册封旨意下达不过三日，李湘仪、柳荞、王沨三人便依着宫规，身着素净宫装，一同前往中宫椒房殿，拜见皇后，行觐见之礼。

　　李氏、柳氏家世显赫，审核的流程也快了许多。

　　王氏虽是婢女出身，但背靠皇后这个娘家，负责审核的官员也不会怠慢。

　　椒房殿内陈设雅致，并无过多奢靡摆件，只四角燃着淡淡的安神香，烟气袅袅，反倒衬得殿内氛围愈发庄重。

　　李湘仪与柳荞自知身份不如皇后，自己闺房虽没有椒房殿大，但陈设的摆件和珍宝却远比此处要多，可见外界相传的皇帝节俭，并非谣言。

　　张氏身着一袭浅碧色常服，长发挽成简洁端庄的飞云髻，仅插一支素银缠枝簪，眉眼温婉地端坐在正殿主位之上。

　　她不苟言笑，周身却散发出一股中宫皇后的威仪，让李、柳二人心头一凛，小心翼翼行拜见之礼。

　　“民女参见皇后娘娘。”

　　三人虽入了宫，但还没有正式册封，故而以“民女”相称。

　　“好，起来，赐座。”

　　张氏用词简洁，声音平缓轻柔，不冷不热，李湘仪和柳荞战战兢兢落座，连头都不敢轻易抬起。

　　唯有王沨，她自幼侍奉左右，神色间多了几分恭顺，少了些许惶恐。

　　“三位妹妹，这皇宫以后就是你们的家，大家姐妹相称，一同服侍陛下，不必如此拘礼。”

　　张氏看出他们的拘谨，故而声音温和轻柔，如同春日暖风，没有半点锋芒。

　　听闻此话，两人心口上的压力才松了几分。

　　她们刚刚被召入皇宫，学习宫规，深知这皇家内院规矩大过天，尊卑有序，走错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加上皇后多年不孕，两人唯恐自己的出现，会引起皇后的嫉妒和不满，唯恐遭其欺凌，故而更加如履薄冰。

　　李湘仪抬眼悄悄打量着上座的皇后，心中忐忑。

　　她是李严族女，此次入宫本就带着家族的期许，令她有些受宠若惊。

　　这皇后乃张飞之女，与丞相荆州派渊源颇深，自己一言一行稍有差池，不仅会累及自身，更会牵动家族。

　　一旁的柳荞亦是心绪繁杂，益州士族的期望压在肩头，她既要守本分，又不能堕了她成都柳家的颜面。

　　“今日召你们前来，并无别的事，不过是一家人说几句贴心话。你们入宫，是为侍奉陛下，绵延皇嗣，往后同在这后宫之中，便是姐妹，理当和睦相处，同心同德才是。”

　　三人连忙起身应是。

　　“娘娘所言极是，民女定当谨遵娘娘教诲，与两位妹妹和睦共处，尽心侍奉陛下，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柳荞不愧是出身益州大族，从小受教严苛，见过大世面，说话得体，懂得分寸。

　　李湘仪也紧跟着俯身：“臣妾谨记娘娘训诫，恪守本分，不敢妄为。”

　　王沨则是躬身到底：“奴婢此生只知侍奉陛下与娘娘，凡事皆听娘娘吩咐。”

　　仅此一句话，便能看出三人的教养和各自家风如何。

　　张氏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虽然你们三人尚未册封，但本宫与陛下、太后心里都有数，必定不会亏待你们。”

　　柳、李二女闻言心里七上八下，这后宫的位分可关乎她们今后在皇宫的，甚至是在皇帝心里的分量。

　　如果位分太低，说明自己不被重视，可能一年半载都得不到皇帝临幸，这又如何为家族争光？

　　“柳氏乃益州名门望族，柳妹妹自幼耳濡目染，深谙人情世故，便封妹妹为贵人，既可帮忖本宫打理后宫，也不算辱没门楣。”

　　柳荞闻言大喜。

　　这后宫的规矩，贵人可是仅次于皇后之下的位分，连忙起身行礼答谢。

　　“李严李都护乃托孤大臣，先帝入主西川时屡立功勋。李家对朝廷有功，便封妹妹为昭仪，协助本宫管理后宫账目。”

　　昭仪虽不如贵人，但也是嫔妃之首，李湘仪连忙谢恩。

　　至于王沨，主仆俩早就有约定，要等刘禅临幸之后，才能册封。

　　只不过位分要远远低于柳、李二女。

　　“此事尚未正式下诏，尔等不要声张。”张氏神色严肃叮嘱道。

　　“谨遵皇后之命。”

　　三人齐声回应，此前紧张的心情也缓和不少。

　　张氏恍然道：“光顾说正事，忘了给三位妹妹上茶了。”

　　“来人！”

　　张氏一声令下，宫女们似乎早就准备好了似的，给三人上了一杯茶。

　　茶汤金黄透亮，茶香四溢，闻之令人心神安宁，柳、李二女心里好奇。

　　她们从未见过如此清淡的茶。

　　张氏笑道：“此乃今年第一茬的新茶，陛下命‘茶艺班’用特殊技法炒制，赐给本宫一斤，今日也给三位妹妹尝尝鲜。”

　　这新茶她们也有所耳闻。

　　前段时间刘禅为孟获践行时，用的便是此茶。

　　她们还听闻此茶极为珍贵，满朝文武只有丞相诸葛亮才能得到赏赐，其他人连茶叶沫都不曾尝过。

　　但皇后这里居然有一斤之多，足见刘禅对她恩宠有加。

　　三人缓缓端了起来，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得茶汤清爽醇厚，回味无穷，香气萦绕。

　　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她们精神为之一振。

　　好茶！

　　张氏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盏中绿茶之上，缓缓说道：“你们皆是聪慧之人，有些话，本宫不必说透，你们心里也该明白。”

　　三人闻言立刻临危正坐。

　　“你们看这盏中新茶，叶片生得极是翠绿清嫩，看着纯澈干净，毫无攻击性，任谁瞧了都觉得是温顺无害之物。可这茶叶入喉之后，却暗藏苦涩，更藏着搅动茶汤的力道，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内里自有算计。”

　　她话音渐转，温柔的语气里，慢慢浸出几分冷意，目光一一掠过三人，字字清晰

　　“这后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这般如绿茶之人。表面上看着温顺纯良、谦卑懂事，事事做得周全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背地里却精于算计、搬弄是非、争宠夺利，甚至勾结前朝，搅乱后宫安宁，妄图借着几分柔弱表象，博取陛下怜惜，谋取自身利益。”

　　张氏一字一顿，说出这个新鲜却凌厉的词，眉眼间的温柔依旧，可眼底却已是一片清冷威严，让殿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李湘仪与柳荞脸色微变，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她们怎会听不出皇后的弦外之音。

　　这番话，分明是敲打着她们二人，点明知晓她们背后代表的家族势力，更看透了她们入宫后或许暗藏的争宠心思。

　　张氏将二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依旧语气平缓，继续说道：“柳妹妹乃益州名门之女，李妹妹出身将门，王沨你自幼伴我左右，性情温顺，你们三人的位次，是陛下与本宫一同定下的，不偏不倚，不分厚薄，为的就是让后宫安稳，不让前朝势力牵连后宫琐事。”

　　“你们入宫，侍奉陛下是本分，但若有人敢学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做派，借着清纯柔弱的假象，在后宫搬弄是非、争风吃醋，甚至勾结家族、干预朝政，坏了后宫规矩，乱了朝堂格局......”

　　她话语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温柔的嗓音里再无半分温情。

　　“那就休怪本宫不念情面。中宫执掌后宫凤印，上承太后旨意，下管六宫诸事，真要较真起来，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安分守己。”

　　三人连忙低眉顺眼，唯唯诺诺道：“遵命！”

　　“陛下仁厚，或许看不穿那些柔弱伪装，可本宫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这后宫要的是安稳，陛下要的是安心处理朝政，谁能做到安分守己，不生事端，本宫便会护着谁，保她一世安稳。”

　　“可谁要是敢耍心机、玩手段，定能让她知道，从云端跌入泥里，是何等滋味。”

　　这番话，语气柔得像是和风细雨，可字字句句都带着斩钉截铁的威慑，如同无形的利刃，直直戳中三人心中最忌惮的地方。

　　李湘仪与柳荞哪里见过这般威严，额头已然渗出细汗，连忙俯身跪地，连连叩首：“民女不敢，民女绝不敢做出此等忤逆之事，定当谨遵娘娘懿旨，恪守本分，绝无半分异心！”

　　王沨也慌忙跪地，声音带着惶恐：“娘娘明鉴，奴婢绝不敢有半分算计之心，此生只忠心侍奉娘娘与陛下！”

　　张氏看着跪地请罪的三人，神色渐渐缓和，又恢复了先前温婉的模样，抬手让侍女将她们扶起，语气重新变得轻柔起来。

　　“起来吧，本宫相信你们都是聪慧通透之人，该懂的道理，自然都懂。这盏绿茶，你们也品一品，记住今日茶汤之味，更要记住今日本宫说的话。”

　　“往后在这宫中，好好侍奉陛下，守好自己的本分，方能在这后宫之中，安稳度日，也能护得你们各自家族周全。”

　　“莫要做那表面清纯、背地满是心机之妇。”

　　“知道陛下如何称呼这种妇人吗？”

　　三人摇摇头。

　　“绿茶婊！”张氏一字一句道：“你们自己品去吧！”

　　三人端起茶盏，指尖微颤，品着口中清润却暗藏苦涩的茶香，心中皆是一凛，将皇后的话牢牢刻在了心底。

　　张氏看着三人恭敬听命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殿内的安神香依旧袅袅，可经过方才一番柔中带刚的训诫，这中宫椒房殿内，已然定下了不容逾越的后宫规矩。

　　三位新妃，也彻底明白了这位温婉皇后，藏在温和外表下的雷霆手段与中宫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