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地驶过官道，前往成都。

　　车厢内，刘禅靠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那枚新制的竹叶青茶饼，听诸葛亮说完“归妹”二字，指尖微微一顿。

　　“大凶？”

　　刘禅抬起眼，颇为吃惊地看着对面羽扇轻摇的诸葛亮。

　　“相父，你的能力朕是知道的，比起太史令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朕与皇后恩爱，此卦当真凶险？”

　　诸葛亮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在刘禅面前。

　　帛书上画着六十四卦的卦图，“归妹”一卦被朱砂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陛下，归妹卦，震上兑下，征凶，无攸利。卦中二、三、四、五爻均不当位，‘无攸利’是因‘柔乘刚也’，指阴爻凌驾于阳爻之上，违背了刚柔相济的正道。”

　　诸葛亮指着卦辞，表情严肃，声音低沉道：“此卦主婚嫁不当，嫡庶混淆，国本动摇，故而乃大凶之兆。陛下与皇后成婚数载，恩爱却无嫡子，此卦象已应。若不早做应对，恐怕......”

　　“恐怕什么？”

　　诸葛亮沉默片刻后，缓缓吐出几个字。

　　“恐怕朝局不稳。”

　　刘禅喝着新茶，没有说话，掀起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

　　他当着这么久的皇帝，心里明镜似的。

　　朝局不稳，不是因为没有皇子，是因为皇子背后牵扯的利益太大了。

　　张氏是皇后，代表着荆州派的利益。她若诞下嫡长子，荆州派就有了下一代的主心骨。

　　可她迟迟不孕，荆州派的心就一直悬着。

　　毕竟夷陵之战后，荆州派在兵马和人才上损失惨重，实力大不如前。

　　若不是刘备临终前命诸葛亮为托孤大臣，总领朝纲，只怕他们在益州会举步维艰。

　　而益州派、东州派也不会闲着，他们巴不得荆州派的张皇后生不出儿子，正好有借口送他们的人进宫当妃子，然后生出嫡长子。

　　“相父。”刘禅忽然开口道：“你说的那个‘归妹’卦，是什么意思？朕记得，‘归妹’不是嫁女的意思吗？”

　　诸葛亮点点头道：“陛下圣明。归妹，本意是嫁女。但此卦之凶，不在嫁女本身，而在嫁女背后的‘替代’二字。卦象中，妹代姐嫁，妾代妻孕，嫡庶颠倒，国本动摇。”

　　刘禅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沉吟半晌。

　　“所以，相父的意思是......”

　　“陛下，请看。”诸葛亮指着帛书上的批注道：“六爻之三爻，‘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这须就是嫁女之时以妹为陪嫁，故而位不当。”

　　“而‘反归以娣’，意味陛下要找和妻妾有关的人，方能化解。”

　　诸葛亮将手指收回，轻摇羽扇道：“臣的意思是，陛下应该考虑从皇后身边的婢女中，选一人纳为妾室。若皇后不能孕，可由其婢女代孕。”

　　刘禅听后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此前张氏返乡探亲，带着妹妹和贴身婢女返回成都，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当时张氏还主动让自己收了那个婢女，看来这古代世家的女子，眼光都是要看向家族利益。

　　“可是相父，婢女出身低微，所出之子乃庶出，不能立为太子。既不能立为太子，又如何能稳定朝堂？”

　　诸葛亮并没反对，笑着说道：“陛下所言甚是。婢女所出之子乃庶子，虽不能立为太子，却利于陛下。”

　　“这又是何解？”

　　“册封皇后时，臣算过一卦，皇后虽难有子嗣，却暗藏变爻。而这爻辞一变，正是‘归妹’。如今臣又算出‘归妹’，前后正应，此乃天意也。”

　　“若陛下纳婢女为妾，顺从天意，那么皇后难有子嗣之命，或许也能随着改变。”

　　刘禅听后久久没有说话。

　　诸葛亮看在眼里，他知道刘禅是重情重义之人。

　　张氏十六岁入宫，十九岁立为皇后，夫妻恩爱，从不争宠，从不抱怨，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当初刘禅兴办太学，缺钱少粮时，也是张氏多次主持削减宫廷开支，来支持新政，说她是一代贤后也不为过。

　　可当皇后最重要的就是孕育子嗣，延续皇室血脉，稳固家族地位。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再如何贤惠也没有用。

　　“相父，此事怕有些不妥。”刘禅想了很久，说道：“婢女之子虽为庶出，可万一其他朝臣拥护此子，与未来太子抗衡，这可如何是好。袁绍、袁术两兄弟不正是如此。”

　　要论血统，嫡子的袁术要正过庶子的袁绍，他才是有资格自称自己是“四世三公”。

　　但袁绍凭借个人才能和政治手腕，在影响力和实力上要高于袁术。

　　当年讨伐董卓时，诸侯公推袁绍为盟主，而非嫡出的袁术，显示出当时士族更看重袁绍的能力与声望，而非单纯的家族血统。

　　后来袁绍坐拥冀、青、幽、并四州，成为北方霸主，远比只有占据淮南一代的袁术要强的多。

　　“这一点陛下无需忧虑。庶出永远都是庶出，只要嫡子没有绝尽，便永远不会轮到庶子。”

　　“不会？”

　　“断然不会！”诸葛亮确信道：“难道陛下这辈子，只娶一个女子？”

　　“相父这是何意？”刘禅接着喝茶的空隙，避开诸葛亮直视的目光。

　　“婢女固然得位不正，但妻子之妹，位置可正着呢。”诸葛亮笑着说道。

　　“相父，韫儿的胞妹，今年才六岁，相父切勿戏言。”

　　刘禅淡淡说道，但嘴角不经意间闪过一丝诡笑。

　　诸葛亮直了直身体，用一眼看破的眼神看着刘禅。

　　刘禅立刻有些尴尬起来。

　　因为他明白，眼前的相父已经看透他内心的想法。

　　刚才两人的对话，完全就是在相互试探。

　　诸葛亮用占卜之说，想让刘禅纳皇后之妹和婢女为妾，增加生子的概率，安抚荆州派元老以及朝堂的安定。

　　刘禅一开始也明白诸葛亮的真实意图，只不过张氏胞妹年龄太小，碍于面子而推诿扯皮。

　　而诸葛亮最后的眼神告诉他，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装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