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跪拜，百官无不臣服，新政定然能强我大汉，陛......”

　　官坊不远处的茶摊，赵统激动得差点叫出来。

　　刘禅坐在他对面，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兄弟，我这是微服出巡，你这嗓子不等于告诉所有人吗？

　　赵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改口拱手道：“兄长！”

　　刘禅之所以亲来，是担心放榜这天，会引起士族不小的躁动。

　　自己那便宜老爹刘备手中贤臣勇将确实不少，但德不配位的也大有人在，这些人恰恰就是混乱的根源。

　　“马参军，你可还有疑问？”

　　马谡只是站出来，便得到不少学子的支持，如果他与那些落榜的官员站在一起，将会形成一股对新政产生不小阻力的势力。

　　董允作为这次放榜的官员，真正要面对的是这股暗流涌动。

　　马谡笔直而立，意态温雅，颇有文士风。

　　“陛下复兴太学，乃为国家择士，大家自由争鸣，皆为公平公正，望董大人明见。”

　　董允点点头，道：“自然。陛下选才，不论贵贱，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用。有疑虑者，也可提出来，大家畅所欲言，取长补短，也不失为美谈......”

　　话音刚落，便有人高声说道：“董大人，是否真的可畅所欲言。”

　　“当然。百家争鸣，国之所幸。”

　　“好。”说话那人继续高声道：“陛下为国择士，不论贵贱，让我等寒门学子有施展抱负的机会。但为官者，以忠义为先，不知大人认同否？”

　　“自当如此！”

　　“镇北将军黄权，与先帝出征讨伐孙权。而后我汉军撤退返蜀，黄权不仅没有撤退，反而率部投降魏国。魏国乃篡汉国贼，曹丕又赐黄权金帛、车马、衣裘、帷帐、妻妾，黄权此举无疑卖主求荣。如今其子黄崇免于株连，已是皇恩浩荡。可竟还能入太学。若他日位列高官，与其父里应外合，于朝廷是百害而无一利。”

　　“我虽是区区学子，但也知忠孝，此番直言发自肺腑，绝无私冤，望董大人明察。”

　　这番话义正词严，言辞凿凿，让所有人相信他是仗义执言。

　　“住口！”

　　一声暴喝从人群中炸开。

　　“我父忠君报国，安能如此羞辱于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锦衣青年，怒目圆睁，右手死死攥紧剑柄，左手怒指那学子。

　　学子虽被他怒目所慑，但很快就挺起胸膛，壮着胆子道：“在下只是就事论事，并无他意。自古贤臣当忠君爱民，以死报国。你父亲投降魏国得高官厚禄，不得不令人生疑。”

　　连坐之罪始于商鞅，汉代也承袭了这一传统，但在乱世中执行比较灵活。

　　一是各方诸侯为了吸纳人才，树立仁德的主公人设，通常不会残杀背叛者家属。

　　二是复杂的世家大族网络。乱世中各大世家通过联姻、门生故吏建立起一个紧密的关系网，杀降家属容易引发士族不满。

　　黄权乃益州派重要人物，在刘备入主称汉中王后，任命其为治中从事，相当于刘备的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是刘备集团的核心幕僚。

　　鉴于黄权的身份以及在益州的地位，在其投降魏国后，他手里掌握蜀汉的情报变得尤为致命。

　　黄崇身为其子，不仅没有受到株连，还不受朝廷软禁监视，甚至还能出来为官，不得不令人生疑。

　　难道这就是世家大族的特权？

　　这样一来，以不论贵贱的太学新政，岂不是一纸空谈。

　　“满口胡言！”赵统拍案而起，愤然道：“我与黄崇相识，以他的为人，绝不是卖主求荣之辈。这学子是故意刁难，定是受了别人指使。”

　　以黄权在益州的地位，若是本土学子，断不敢如此出言不逊。

　　“坐下，喝茶！”刘禅出言呵斥。

　　“陛……大哥，黄将军为人你最清楚，我怎会让他人出言侮辱。”

　　刘禅轻轻将杯中茶叶吹开，抿了一口。

　　“急什么。若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董允就不配当这个黄门侍郎。”

　　黄权投降曹丕，本就让黄崇在益州抬不起头。

　　此番入太学，是想以此入仕，报效朝廷，洗刷耻辱。

　　虽然入榜，但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揭疤，怒火中烧，不顾家仆阻拦，锵然抽出佩剑。

　　身旁的百姓见状大惊，慌忙散开，唯恐误伤，现场也因此陷入混乱。

　　“黄崇，把剑给我放下！”

　　董允怒喝一声，声如洪钟，瞬间把场面控制下来。

　　“董大人，此人辱我父亲，若不杀之，黄崇枉为人子。”

　　“若你现在动手，便是触犯《蜀科》律法，这才是辱了你父亲之名。”

　　黄崇无奈，仰天长叹一声后，还剑于鞘，拱手抱歉道：“黄崇不该持剑逞凶，甘受责罚。”

　　董允点点头，朗声道：“黄崇当街持械挑衅，扰乱市肆，触犯律法。但念其悔过，并无致人伤残，罚杖责十，以儆效尤。”

　　“黄崇令罚。”

　　董允处罚公正，百姓无不欢呼。

　　“这位学子，你认为黄崇不能入仕，原因在于其父投降曹魏，乃不忠不义之辈？”

　　骚动平定后，董允开始处理学子对黄崇入太学的偏见。

　　“非我不信黄权将军，实则其行为令人不齿。”

　　黄崇听到父亲再次受辱，拳头死死攥紧。

　　“那我问问诸位，何为忠义？”

　　百姓和学子不禁一愣。

　　所谓忠义，不就是对君尽责，恪守本分。对人对友，要有信诺和公正。

　　“要说忠，黄权将军随先帝伐吴，曾请命担任先锋，与吴军交战。而后先帝命其督领江北军队，防御魏国出兵。后我汉军江南前线被吴军击溃，陆逊切断蜀道，致使黄将军归路被阻断无法返回。”

　　“黄将军因受先帝之恩，战前请缨，败后绝不降吴，以尽人臣之忠。”

　　“要说义。黄将军因蜀道被绝，无法返蜀。但为了麾下数千名将士，只能降魏以保全众人性命，此乃大义。”

　　“此等忠义，就连先帝也曾言道，’孤负黄权，权不负孤也‘，待其家人如初。”

　　“诸位可还有何质疑？”

　　百姓闻言一阵叹息。

　　他们只知黄权降魏，受曹丕赏赐。

　　却不知是因蜀道被吴军所绝，无奈降魏，以保全将士性命。

　　黄权的忠，是尽职尽责的变通。

　　黄权的义，是为将者体恤将士之义。

　　比起那些所谓的“愚忠”和“大义”，更令人因他坎坷的命运感到惋惜。

　　那学子走到黄崇面前，拱手而拜。

　　“在下口无遮拦，还请黄公子海涵。”

　　黄崇心知父亲忠义，但降魏却是事实，又不得不自缄口不言，承受流言蜚语。

　　如今借董允之口，为父辩白，心中苦闷释然，热泪盈眶。

　　“先帝圣明，陛下恩德，黄崇愿效犬马之劳，以报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