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南中规划
孟获用手轻轻扫过封面,翻开第一页。
“南中雨热同期,冬不极寒,夏不极暑,乃天赐之地。可地势复杂,百姓种植方式落后,刀耕火种,地力易竭。故岁岁迁徙,居无定所……”
“水利不兴,旱涝无定,非民之惰,实无良策也……”
孟获的手指顿了顿。
他久居南中,只关心自己粮仓多少米粟,从来不知百姓如何种地,一时间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压着般难受。
他翻到第二页。
“南中土地虽肥,但产量远不达到预期,实乃可惜。今献策五条,为南中百姓略尽绵力。”
“一曰改善南中社会关系。南中夷帅多奴隶,将其分配大姓为“部曲”,稳定民心的同时,提高农业生产。
“二曰开发土地和劳力。南中仍有不少百姓寄居山林,当迁徙落于平地,建城邑,务桑农,扩大可耕种土地。”
“三曰修渠,引水灌田,变旱地为水田。”
“四曰轮作,豆麦交替,养地力于无形。”
“五曰革新农具,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以牛代力,引进铁制农具,提高农事效率……”
修渠、轮作、农具,这三个词,他在御田里都见过了。
而令他没有想到的,这里不仅仅有针对改良耕种的具体办法,还包含了改善南中负复杂的社会和人际关系。
孟获越往下看,越觉得手里那薄薄的两本册子,分量越来越重。
翻完上册后,孟获又紧接着翻开下册。
下册里不是文字,而是图画。
水渠的选址以及规模,各种农具的样式等,虽有些粗糙,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
“此策若行,三年之内,南中粮产可增五成。五年之内,百姓可饱食终日。十年之内,南中可为大汉粮仓。”
“然此策非一日之功。须有学堂教民以技,须有官员督民以行,须有朝廷持之以久。”
“南中之民,亦大汉之民,朕不能偏废。”
孟获看到“朕”这个字时,手有些抖。
他转过头,张裔正看着他。
“这本册子……是谁所写,这图又是何人所画?”
张裔缓缓说道:“是陛下亲笔所写,亲笔所画。”
“是......皇帝小......”
孟获其实已经猜到了,但他还想亲耳听张裔说。
张裔点头道:“陛下平定南中后,立刻让人去南中走了一遍,体察民情,了解南中的农事,而后亲笔拟出治理之良策。”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说,要治南中,先要知道南中缺什么。”
孟获有些动容。
他想起刘璋在位时,益州的官员也去过南中。
但他们是去征税、征兵、征粮,可从没有人问过南中缺什么。
孟获又想起刘备。
刘备入川后,也派人去过南中,安抚豪强、拉拢人心。
但从没有人问过百姓能不能吃饱。
“张大人......”孟获的声音有些哑。
“这本册子,能给我吗?”
张裔欣慰道:“这本就是给将军的。陛下说了,让将军带回去,好好看看。”
参观完御田,张裔没有带孟获回到住处。
“将军,陛下还有一处地方,想让将军去看看。”
“哪里?”
“太学宫。”
孟获在南中时,就对这个太学宫有所耳闻。
据说,刘禅登基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复兴太学,建立学宫。
作为本地大族,他是看不起这些文学之风,认为过于迂腐虚假,想来这新皇帝建立学宫,不过是拉拢人心的手段。
可他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
关兴、张苞出自太学宫,武艺、兵法、谋略无一不精。
还有今天在御田上见识到的东西,都是出自太学宫。
就算张裔今天没有带他去参观,他日也会想办法去见识见识这个有些神秘的地方。
孟获跟着张裔穿过北街,再通过一片竹林,来到皇宫正北处的太学宫。
这里没有奢华的建筑,而是一间间落于园林的平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几棵老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几个学员正坐在那里看书。
看见有人进来,他们抬起头,礼貌地点点头,又低头继续看。
孟获四处张望,发现学生稀疏,很是惊讶。
“这里……就是太学宫?”
“正是。”张裔缓缓介绍道:“这里有文科班、武将班、农科班、茶艺班、水利工程班等近十个班级,陛下说后续还会开设更多专业性的班,为国家选拔人才。”
“如今很多班的学生都学有所成,故而学宫里学生较少。等到今年开学,学生报名参加后,又将是另一番景象。”
孟获听不懂这些班、那些班,但他注意到一些细节。
这里的学生穿得很朴素,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看人的时候都带着自信。
“张大人。”孟获忽然问,“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张裔说道:“有世家子弟,有寒门书生,有平民百姓,还有……来自南中的。”
孟获愣了一下。
“南中的?”
“对。”张裔指了指远处一间教舍道:“将军要不要去看看?”
孟获点点头,跟了过去。
他倒是想见识见识,这些人是南中那些大族豪强,能进入到这里学习。
走到教舍前,孟获透过窗看向里面,坐着的都是他熟悉的面孔。
孟获吃了一惊,这些所谓的南中来的人,正是和自己一起被抓到成都来的亲兵手下。
他们正襟危坐,手里拿着竹简,眉头拧成麻花,听着老师在讲课。
“地力之养,在轮作。轮作之法,在豆麦……”
孟获站在窗外,看着他那些部下,心里五味杂陈。
原本以为他们被押到成都后,会受尽严刑拷打,吐露自己起兵反抗朝廷的罪行。
又或者被迫服徭役,最终落个身死的下场。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会穿着干净的衣服,坐在宽敞的教舍里读书。
张裔在旁边轻声说:“将军,这些人被带到成都后,陛下没有关押他们,而是送到了太学宫农科班。让他们学种地、学修渠、学肥田。学成了,回南中去教百姓。”
“一教十,十教百,很快南中的百姓就都会种田了,也再也不用担心以后吃不饱了。”
孟获猛地转过头,看着张裔。
“陛下……不怕他们跑了?”
“陛下说,想跑的,留不住。想学的,赶不走。他们学的东西,是带回南中教百姓的,也是让自己这辈子能吃饱饭的东西。”
孟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站在窗外,看着昔日只会打打杀杀的手下。
他们学得很认真,虽然字认得不多,但每个人都瞪大眼睛,盯着讲台上的老先生,生怕漏掉一个字。
孟获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从教室出来,张裔带着孟获去了另一处教舍,里面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应俱全。
几个官员围在沙盘前,正在讨论什么。
为首的一个,穿着官服,身材清瘦,手里拿着笔,在图上写写画画。
“这位是太学宫工科的堰官,姓邓。”张裔介绍道,“正在做南中的水利规划。”
邓堰官抬起头,看见孟获,拱手行礼。
孟获回了一礼,走到沙盘前。
沙盘上,标着南中的山川河流。
他认出了自己家乡的山,认出了那条从家门口流过的河。
但沙盘上多了很多他没见过的线。
“这些是什么?”他指着那些线。
邓堰官放下笔,走到沙盘前。
“这是规划中的水渠。”他指着一条红线道:“从这条河引水,可以灌溉建宁郡东部的三千顷旱地。”
他又指着另一条蓝线。
“这条渠,连通两个湖。修好之后,朱提郡北部的田地,旱涝保收。”
他又画了一个圈,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线全部圈了起来。
“这些是支渠。主渠修好之后,支渠可以延伸到每一片田。百姓打开水闸,水就能流到自家地里。”
孟获看着那些线,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只能问出一个问题。
“邓大人,这些渠,要修多久?”
邓堰官不假思索道:“主渠三年,支渠五年。五年之后,南中七郡,半数旱地可变水田。”
“要多少人?”
“民夫从当地征调,朝廷和地方大族豪强出钱出粮,七三开。不白用百姓的力,管饭,给工钱。”
朝廷出七,南中出三。
孟获轻轻点头。
“陛下说,”邓堰官补充道,“修渠是利民的事,不能苦了百姓。”
孟获在了解一圈后,已是午时。
“午膳时间到了,将军是否愿意在学宫用膳?”
孟获想都没想,连连点头。
“学宫还管饭?”
“只管一顿午膳。”
来到食堂,孟获拿着盘子,去到窗口领了午膳。
一碗麦饭,一碗菜汤,一块肉干和当季水果。
虽说没有他在南中吃得丰盛,但也令他食指大动。
“敢问张大人,大家吃的都一样?”
张裔把自己的端到孟获面前,道:“当然一样。”
孟获扭头看向四周,所有人都吃得津津有味,一脸幸福。
“张大人,成都百姓都吃这些?”
“非也!”
张裔突然叹气道:“如今百姓能吃上这样一顿的不多,更别说有肉干和果子了。”
孟获听后有些愧疚。
都说汉人粮食比他们要多,他想起亲兵吃东西时狼吞虎咽的样子,想来这或许是他们从出生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餐。
而自己从没有关心手下人的一日两餐到底是什么。
当天晚上,孟获回到住所。
他把那本《南中农业改造策》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又看到了那句话——
“南中之民,亦大汉之民。朕不能偏废。”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
几个亲兵看着他,不敢说话。
“拿纸笔来。”孟获忽然说。
亲兵愣了一下。
“大王,您……要写字?”
“对。”
亲兵找来纸笔,孟获坐在案前,握着笔,手有些抖。他不常写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但他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明天,我要见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