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入山
陆青出营门时,晨雾还浓得化不开,像掺了水的棉絮,裹在身上潮乎乎的,连呼吸都带着凉意。
他没走正门,从西边矮树林那边翻出去的。
林子里湿气很重,松针上挂着水珠,蹭过去裤腿就湿一片。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去年的落叶,踩上去不响,软塌塌的,脚陷进去半寸,跟踩在棉絮上似的。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矮树林渐渐稀疏,脚下的路也平缓了些。
抬眼望去,苍狼岭就矗立在前方,灰扑扑的山影被晨雾裹着,山顶彻底隐在雾霭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透着几分神秘与凶险。
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只亮了一条缝。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此起彼伏,从树缝里钻出来,瞬间驱散了山间的死寂,让整座山都活泛了起来。
陆青没走陡峭的山脊,选了相对平缓的山腰。
册子上写的明白,阵法在北麓第三道山梁,从山腰绕着走,既能省些时辰,也能避开山间的险地。
可越往山上走,路就越难行,到后来干脆没了路,脚下全是嶙峋的碎石和丛生的荆条,有些地方光秃秃的石板上,覆着一层滑溜溜的苔藓,稍不留意就会打滑。
他走得极慢,只找那些嵌着碎石缝、长着蕨草的地方下脚,手掌死死攥着旁边的树枝和石头棱角,手抓着旁石头的棱角,一步步往上挪。荆条在手指上划了好几道口子,细密的血珠子瞬间渗了出来,滴在碎石上,转瞬就被湿气吸干,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知爬了多久,眼前忽然豁然开朗,竟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松针黄蔫蔫地耷拉着,像被山风抽走了精气神,病恹恹的。
陆青终于停下脚步,蹲在坡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又仔细看了一遍那行关键的字:“苍狼岭北麓,第三道山梁,有一处天然石洞。洞内有我布下的阵法,可克制巫神教邪气。若我不在,后来者需持镇邪玉启动阵法。”
他抬眼望向前面的山梁,默默数了数——翻过的那道是第一道,眼前这道起伏的山梁,正是第三道。
陆青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和落叶,往山梁底下走去。
册子上没说洞口具体在哪儿,只提了“天然石洞”,他只能凭着直觉,在乱石堆里一点点摸索。
山梁底下全是大小不一的乱石,大的比磨盘还沉,小的踩上去就滚得老远。
他弯腰一块一块地翻看,指尖蹭得全是石粉,直到翻到第三块巨石时,忽然感觉到一丝凉意。
风,正从巨石的缝隙里灌出来,凉飕飕的。
他把耳朵凑到石缝边,屏息细听,里面传来闷闷的回声,空荡荡的,显然洞不浅。
陆青咬了咬牙,双手扣住巨石的边缘,胳膊上的青筋瞬间绷起,肌肉微微颤抖着,将巨石挪开一条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
他侧身钻了进去,洞内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啦作响,格外刺耳。
陆青蹲下身,摸起一块碎石往前方扔去,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没有多余的回声,显然这石洞比他想象中更深。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几下,昏黄的火苗瞬间窜起,小小的一团,勉强将周围几步远的地方照亮。洞壁湿漉漉的,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白毛,不知道是霉斑还是什么,看着有些渗人。
目光扫过地面时,地上有脚印,不是他的,而且已经干得发脆,边缘微微翘起,显然是好几天前留下的,而且不止一个。
陆青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黑袍的人,来过这里。
他反手抽出刀握在手里。火折子举在身前,他放轻脚步,生怕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洞内越走越宽,从一开始只能猫着腰,到后来能直起身,最后甚至能容两个人并排行走。
他站起来,把刀抽出来,握在手里。火折子举在前面,一步一步往里走。洞越走越宽,从只能猫着腰,到能直起身,再到两个人并排都走得开。霉味越来越重,混着一股铁锈气,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前方忽然透出一丝光亮。
淡淡的光从洞顶的窄缝里漏下来,恰好落在洞中央的一块石碑上。
陆青抬头望去,窄缝细得像一道线,阳光挤过缝隙,在石碑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石碑不大,到腰那么高,四四方方的,像是从岩壁上凿下来的。碑面上长了一层青苔,把字盖了大半。他走过去,用刀尖把青苔刮掉,露出底下的字。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有些地方被水渍洇了,但还能看清。
那石碑不算高,刚到腰际,四四方方的,像是直接从岩壁上凿下来的,碑面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几乎把上面的字全盖住了。
陆青握着匕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刮掉青苔,刻在碑面上的字迹渐渐显露出来。
笔画很深,力道遒劲,有些地方很模糊,但自习看还是能看清全貌:“大昭历一四七年秋,夜不收第三营王铮立此碑。巫神教邪气已侵北境,寻常刀剑难伤。吾以气血为引,在此布下镇邪阵。阵眼需以镇邪玉激活,可封百里邪气。”
王铮把镇邪阵布在这里,又把镇邪玉留给了他,黑袍费尽心机找的,定然就是这镇邪阵。
石碑下方还有一行字,刻的有些潦草,像是王铮后来匆忙加上去的:“黑袍已练成黑魔功,寻常阵法困不住他。若要彻底克制,需在阵眼处注入足够气血,以身为引。”
“以身为引。”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陆青的心口。
这时,身后传来碎石滚动的声音。
陆青猛地回头。火折子一晃,照出洞壁上几个晃动的影子。他反应极快,一把掐灭火折子,身形一矮,贴着石碑蹲了下来,手紧紧按在刀柄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的。
从脚步声就能判断出来,有三个人。
而且他们的呼吸带着明显的喘息,显然是爬了一路山路。火把的光从拐角那边透过来,忽明忽暗地映在洞壁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就是这儿?这破山爬得老子腿都快断了,要是再找不到东西,老子非扒了那绘图的小子的皮不可!”
“急什么?地图上标的就是第三道山梁,错不了。黑袍大人说了,王铮的宝贝,肯定藏在这附近。”
“宝贝?”
“我看就是瞎忙活!这破石洞,除了石头就是霉味,能有什么宝贝?王铮都死多少年了,就算有东西也早烂透了!”
“少废话!黑袍大人有令,就算把这石洞翻过来,也得找到!”
火把的光渐渐移到石碑这边,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蹲下身,凑到石碑前,眯着眼睛打量着上面的字迹,语气含糊:“他娘的!是镇邪阵!王铮居然在这布了阵!还写着……以身为引,这家伙,是想跟黑袍大人同归于尽?”
三个人在石洞里乱转起来,火把的光扫过洞壁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找到半点阵眼的痕迹。
“他娘的,根本没有什么阵眼!白跑一趟!”
“那回去咋跟黑袍大人交代?”
“咱们出来这么久,要是空手回去,大人非宰了我们不可!”
“交代个屁,实话实说。王铮死了这么多年,就算有阵眼,也早被山风吹塌了。走,回去!”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往外走。火把的光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吞了。
陆青等了许久,才把火折子重新吹着,蹲下来看石碑底座。
底座和地面之间有一条缝,缝里塞着什么东西,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用刀尖把那东西撬出来,用袖子擦了擦。
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片,锈迹斑斑,却依旧能看清上面刻着的字:“阵眼在虎踞关。以玉为钥,以血为引。”
他把铁片翻过来,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歪歪扭扭的指着洞里面。
陆青顺着继续往里走,洞隙越来越窄,走到底,石壁上镶嵌着一个圆圆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抠出来,举到火折子跟前一看,竟是一颗没有半点光泽的珠子,还透着一股奇异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