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江陵城仓皇出逃,柳长风便踏上了前往京城的亡命之路,一路艰辛,远超他的预料。
他本就受洪世贤降龙掌重创,内伤心脉受损,一路不敢停歇,既要躲避丐帮与侠义盟的追捕,又要忍饥挨饿、风餐露宿,不敢走官道重镇,专挑荒山野岭、偏僻小径前行。饿了便啃几口野果、挖些许野菜充饥,渴了便饮山间溪水、路边露水,夜里不敢投宿客栈,只能躲在破庙、山洞或是密林之中,稍有风吹草动便惊醒戒备,整日活在惶恐与焦灼之中。
连日奔波,伤口反复崩裂,内伤日渐加重,他衣衫褴褛,布满荆棘刮出的破洞与干涸的血渍,原本打理得整齐的须发纠结粘连,沾满尘土与草屑,脸上蜡黄枯槁,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全然没了往日丐帮北境长老的体面与威仪,活脱脱像个濒死的乞丐逃犯。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撑着:赶到京城,见到魏坤,唯有如此,才能活命,才能报仇雪恨。
数日间,他强撑着残破的身躯,一路跌跌撞撞,数次因内力不支、内伤发作晕倒在路边,又被刺骨的寒风冻醒,咬牙继续前行。路过城镇时,他不敢露出半分丐帮痕迹,乔装成逃难的流民,缩在人群之中,生怕被人认出。好几次遇到魏坤麾下盘查的残党,他都躲在角落,屏住呼吸,堪堪躲过盘问,历经九死一生,终于在第六日清晨,抵达了京城脚下。
望着眼前巍峨高耸、气势恢宏的京城城墙,望着宫墙方向飘出的皇家旌旗,柳长风紧绷多日的心神终于松了一丝,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扶着路边的树干,大口喘着粗气,胸口阵阵剧痛,咳出一口浓血,却还是强撑着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抹了把脸上的尘土,一步步朝着京城正门走去。
此时的京城,因魏坤接连损兵折将,早已加强戒备,城门处守卫森严,守城卫士身披甲胄,手持兵器,眼神锐利地盘查每一个进出城的人,街道上巡逻的兵丁络绎不绝,满城都透着一股压抑的肃杀之气,寻常百姓不敢随意逗留,城门处更是严禁闲杂人等靠近宫城范围。
柳长风强打精神,走到宫城外的禁军守卫处,看着眼前全副武装、神色冷峻的卫士,心中虽有忐忑,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对着领头的守卫统领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与虚弱:“这位军爷,劳烦通禀魏公公一声,在下柳长风,来自江陵丐帮,有万分紧急的要事,要当面禀报公公,事关重大,耽误不得,还请军爷速速通报!”
领头的守卫统领上下打量着柳长风,见他衣衫褴褛、浑身污秽、面色惨白,一副濒死的狼狈模样,眼中满是鄙夷与怀疑,冷声呵斥:“哪里来的流民,也敢在此喧哗,魏公公何等尊贵,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速速离开,否则以惊扰宫禁论处,当场拿下!”
柳长风闻言,心中焦急万分,他深知若是无法见到魏坤,自己一路的艰辛便全都白费,唯有死死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恳切,带着哀求:“军爷,在下绝非流民,实乃丐帮长老,与魏公公早有盟约,此番前来,是禀报丐帮绝密要事,关乎公公的大计,若是耽误了,你我都担待不起!求军爷行行好,速速通报,公公见了我,定然不会怪罪,反而会有嘉奖!”
守卫统领见他说得恳切,不似寻常招摇撞骗之徒,又听闻事关魏坤大计,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不敢贸然阻拦。魏坤如今性情暴戾,喜怒无常,若是真耽误了要事,他这个小小统领,定然人头不保。思虑片刻,他对着身旁一名卫士吩咐:“你,速速入宫,向公公禀报,就说宫城外有一名叫柳长风的人求见,自称有丐帮绝密要事回报,请公公定夺。”
那卫士领命,不敢耽搁,快步朝着宫内魏坤的私府跑去。
此时的魏坤,正坐在自己的私府大殿内,面色阴鸷,闭目养神。自华山三大精锐全军覆没后,他便整日闭门不出,心中既恨叶惊鸿、洪世贤等人,又满心焦躁,麾下兵力尽失,江湖侠义盟步步紧逼,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渐起,他已然陷入穷途末路,整日盘算着如何反扑,如何挽回颓势。
他心中一直记挂着丐帮的事,柳长风奉命下毒谋害洪帮主,早已过了约定的时日,却迟迟没有音讯传来,他既期待洪帮主已被毒杀,丐帮内乱四起,又担心事情败露,柳长风出事,心中始终七上八下,寝食难安。
听到卫士进来通报,说宫城外有柳长风求见,有要事回报,魏坤猛地睁开双眼,原本阴鸷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与期待,猛地坐直身子,心中暗自思忖:柳长风终于来了!莫非丐帮的洪老贼已被锁魂寒髓散毒死,丐帮内乱爆发,柳长风是来报捷的?
想到这里,魏坤心中大喜,积压多日的阴郁一扫而空,连忙对着卫士挥手,语气急切,带着难掩的期待:“快快宣进!速速带他进来见我!不得有误!”
他甚至亲自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在殿内踱步,等着柳长风进来,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待柳长风报完捷,便立刻调遣残余兵力,赶赴江陵,接管丐帮,彻底将丐帮纳入麾下,弥补华山一役的损失,重振势力。
不多时,卫士领着柳长风,一步步走进魏坤的私府大殿。
柳长风踏入殿内,看着富丽堂皇、戒备森严的大殿,看着端坐于上、一身华贵锦袍的魏坤,一路的艰辛、委屈、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支撑不住,浑身瑟瑟发抖。
魏坤抬眼望去,看清眼前柳长风的模样,脸上的期待与喜色瞬间僵住,瞳孔骤缩,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惊呼出声,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怎么搞成这样?!柳长风,你、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到底出了什么事?!”
此刻的柳长风,早已没了人样。
衣衫破烂不堪,沾满泥土、血渍与草屑,露出的手臂、脖颈上,布满荆棘刮出的伤口、蚊虫叮咬的痕迹,还有赶路时磕碰的淤青;头发凌乱如草鸡,纠结在一起,脸上蜡黄枯槁,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眼神浑浊疲惫,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身形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站都站不稳,浑身散发着尘土、汗臭与淡淡的血腥味,与他印象中那个衣着体面、精明干练的丐帮长老,判若两人,如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般。
魏坤彻底惊住了,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过,柳长风会以这般凄惨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心中那点期待,瞬间凉了半截,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他快步走下殿阶,来到柳长风面前,语气急促,带着一丝怒意与焦灼:“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洪老贼呢?你不是奉命给他下毒吗?为何你会如此狼狈,丐帮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柳长风跪在地上,看着魏坤,泪水混合着脸上的尘土滑落,留下两道污浊的泪痕,他哽咽着,声音沙哑破碎,断断续续地将江陵丐帮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哭诉出来。
“公公……奴才该死,奴才办事不力,辜负了公公的重托啊……”柳长风重重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渗出鲜血,“奴才按照公公的吩咐,买通总舵伙夫,将锁魂寒髓散混入洪老贼的参汤之中,原本以为他定然无药可解,数日之内便会毒发身亡,丐帮群龙无首,奴才便可趁机掌控局面,归顺公公……可谁知,那洪世贤突然从华山赶回,还带来了叶惊鸿与药王谷的苏清鸢!”
“那苏清鸢医术高超,竟一眼识破洪老贼是中了锁魂寒髓散,还说此毒是皇宫秘毒,直指公公您……她用药王谷的银针与灵药,硬生生压制住了毒性,护住了洪老贼的心脉,虽无解药,却暂时吊住了他的性命,洪老贼一直昏迷未死!”
“奴才心中惶恐,生怕那伙夫泄密,便打算趁夜杀他灭口,可谁知,竟被丐帮弟子无意中撞见,事情彻底败露……洪世贤那小贼,年纪轻轻,武功却极为高强,练就了降龙十八掌,奴才不敌,被他当场擒住,他们在主殿审问,奴才被逼无奈,只能招认了与公公勾结的事……”
说到这里,柳长风浑身发抖,再次磕头求饶:“公公饶命,奴才实在是扛不住,只能暗藏内力,趁押送的四个小弟子不备,拼死反扑逃脱,一路躲避丐帮和侠义盟的追杀,不敢走大路,不敢见生人,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凉水,夜里睡山洞,好几次都差点死在路上,拼了最后一口气,才赶到京城,就是为了给公公报信,求公公救奴才一命,为奴才做主啊!”
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将一路的九死一生尽数道来,又连忙补充最关键的情报,声音带着急切:“公公,您千万要防备!如今洪世贤暂代丐帮帮主,和叶惊鸿、鲁三通那些人拧成一股绳,他们正打算派信使联络武当、峨眉、昆仑所有侠义门派,集结全部兵力,打着清阉贼、救江湖的旗号,很快就要杀来京城!他们还知道苏清鸢只能压制毒性,解不了锁魂寒髓散,必定会派人潜入皇宫,偷药方、找解药,一旦让他们得手,不仅洪老贼能醒过来,您的秘计也会彻底败露啊!”
“奴才没用,坏了公公的大事,可奴才心里一直记着公公的恩情,拼死逃回来报信,就是不想让公公被他们打个措手不及,求公公念在奴才忠心的份上,饶奴才一命,奴才愿留在公公身边,戴罪立功,哪怕做牛做马,也一定要帮公公报仇,灭掉丐帮和侠义盟!”
柳长风的哭声凄惨,句句带着哀求,趴在地上久久不敢起身,浑身都在颤抖,他能感觉到魏坤周身暴涨的戾气,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阉宦,一怒之下将自己当场斩杀。
魏坤站在原地,听着柳长风的哭诉,脸上的震惊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意,周身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
他精心谋划的丐帮之局,本以为是稳操胜券,用无解宫毒除掉洪帮主,不费一兵一卒收下丐帮数万弟子,弥补华山损失,反手压制侠义盟,可到头来,竟落得如此下场!
锁魂寒髓散是皇宫独一份的秘毒,太医院炼制时就断言天下无解,竟被一个药王谷的小丫头硬生生压住了性命;柳长风这个废物,办事不利,灭口不成反被擒,拼死逃回来,还带来了侠义盟要联兵伐京、潜入皇宫偷解药的噩耗!
“废物!真是彻头彻尾的废物!”魏坤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柳长风胸口,柳长风惨叫一声,如同破布娃娃一般飞出去,撞在殿柱上,口吐鲜血,却还是挣扎着爬回来,继续跪地求饶。
魏坤双目赤红,尖锐的怒吼声响彻大殿,吓得殿外的卫士、侍从纷纷跪地,大气都不敢喘:“朕给你高官厚禄,给你无解秘毒,给你安排好一切,你连一个昏聩的老乞丐都对付不了,还毁了朕全盘计划,留你何用!”
他越说越怒,伸手拔出身旁侍卫的佩刀,刀身寒光闪烁,直指柳长风的脖颈,只要轻轻一挥,就能当场取了他的性命。
柳长风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鲜血直流,声音嘶哑:“公公饶命!奴才还有用!奴才熟悉丐帮总舵的布防,熟悉洪世贤、叶惊鸿的武功路数,知道侠义盟的联络方式,奴才还能帮公公拉拢江湖上那些对丐帮不满的小门派,帮您训练死士,守住皇宫防线,求公公留奴才一命,奴才一定戴罪立功,绝不敢再有半分差池!”
冰冷的刀锋贴在脖颈上,柳长风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心中只剩绝望。
魏坤握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杀意翻腾,可看着柳长风这副濒死的模样,听着他最后的哀求,心中渐渐冷静下来,握着刀的手,慢慢松了几分。
他何尝不想一刀杀了柳长风泄愤,可如今,他麾下黑甲卫、血刃堂尽数覆灭,心腹死士所剩无几,朝堂上百官抵触,江湖上侠义盟步步紧逼,他早已是孤家寡人,身边无人可用。
柳长风虽然办事不力,可他是唯一投靠自己的丐帮长老,熟知丐帮内部机密,知晓侠义盟的全部计划,留着他,远比杀了他有用。若是杀了柳长风,就再也没人能精准提供丐帮与侠义盟的情报,面对即将到来的联兵围剿,他只会更加被动。
再者,柳长风拼死逃回京城报信,也算有几分忠心,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杀了他,只会寒了其他暗中投靠自己的人的心,日后再想拉拢江湖势力,就难上加难了。
良久,魏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猛地收回佩刀,丢给一旁的侍卫,冷冷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柳长风,声音阴鸷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柳长风,你罪该万死,朕本该将你凌迟处死,以泄心头之恨!但念在你拼死报信,尚有几分忠心,又还有利用价值,朕暂且饶你一命!”
柳长风闻言,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谢公公不杀之恩!奴才谢过公公!奴才一定誓死效忠公公,绝不敢再有二心!”
“别忙着谢恩。”魏坤冷哼一声,转身走回殿中主位,坐定后,眼神阴鸷地盯着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丐帮长老,只是朕身边的一个杂役,戴罪立功,若再有半点差池,或是敢隐瞒情报、心存异心,朕定将你碎尸万段,株连你九族,听清楚了吗?”
“奴才听清楚了!奴才遵命!”柳长风连忙应声,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只要能活命,一切都还有希望。
魏坤挥了挥手,对着殿外吩咐:“来人,带他下去,疗伤换药,给他换一身干净衣物,一日三餐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