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京城连绵的殿宇之上。魏坤私府的灯火却亮得刺眼，如同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死死盯着朝堂的每一寸动静。
徐阶坐在首辅值房的案前，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目光落在案上那叠被魏坤党羽送来的“军务密报”上。纸张上的字迹苍劲，透着一股颐指气使的霸道，句句都是要他即刻调拨国库银粮，支援禁军“平定江湖之乱”。
他缓缓放下扳指，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此刻的徐阶，心中恰似翻江倒海的棋局。
他太清楚魏坤的为人。这阉贼看似只提调银粮，实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这位内阁首辅，是否还敢对自己阳奉阴违。若是徐阶稍有迟疑，或是流露出半分不愿，魏坤便能立刻以“阻挠军务、心怀不轨”为由，将他拿下问罪，株连九族。
可若是顺从，便是将国库的血汗，送入魏坤豢养恶犬的口中，让他有足够的力量去挑唆江湖，去屠戮苍生。
“两难啊……”徐阶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鹰的光芒。
他不能硬拼。
魏坤如今手握十万禁军，宫禁九门皆是他的耳目，朝堂之上皇帝被魏坤要挟，形同傀儡。徐阶手中无兵，只有一腔忠勇，若是贸然发难，无异于以卵击石。他曾暗中联络过御林军统领，可那统领早已被魏坤渗透，消息刚传出去，便被魏坤以“通敌”罪拿下，满门抄斩。
鲜血淋漓的教训，摆在眼前。
徐阶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腾的怒火与杀意，脸上迅速换上一副恭顺谦卑的笑容。他拿起笔，蘸了墨，在密报上写下“准奏”二字，字迹工整，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笔尖划过纸张的瞬间，他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魏坤，你想逼老夫摊牌？”徐阶心中冷笑，“老夫便陪你玩这一场猫鼠游戏。你要银粮，老夫便给你；你要调兵，老夫便准你调兵。但老夫要在这‘准’字之中，给你下套，给你拖延，给你埋下祸根。”
他提笔，在“准奏”后又加了一行小字：“国库亏空，需缓三日，待户部清点库存，方可拨付。”
这一行字，看似顺从，实则暗藏玄机。
魏坤急着乱中取利，恨不得明日便要金银。可国库账目早已被袁炜暗中做了手脚，标注亏空，便是要拖住魏坤的脚步，给他争取时间。三日，看似不长，却足以让徐阶有时间布置后手，让信使有机会混出京城。
不多时，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坤的心腹太监，魏忠贤，带着两名锦衣力士，大步走了进来。此人尖嘴猴腮，眼神阴鸷，上下打量着徐阶，语气不善：“徐大人，公公听闻你已准奏，特命奴才前来，查看账目，确保三日后银两准时到位。”
徐阶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起身拱手笑道：“魏公公客气了。国库乃朝廷根本，自然不敢怠慢。只是账目繁杂，需仔细核对，还请公公稍候。”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将案上的密报轻轻一翻，将徐阶亲笔写下的“缓三日”字样，压在了最底下。
魏忠贤目光灼灼地盯着案几，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徐阶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知道，只要魏忠贤多看一眼，便能发现那行致命的字迹。
空气仿佛凝固了。
徐阶端起一旁的茶杯，递到魏忠贤面前，笑容愈发温和：“公公一路辛苦，喝口热茶暖暖身。这账目之事，涉及朝廷税赋，我等身为臣子，自然不敢有半分马虎。还请公公稍安勿躁，容我与袁大人、严大人细细商议。”
魏忠贤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眼神依旧警惕。他瞥了一眼徐阶，又看了看案上的文书，似乎在权衡利弊。
徐阶心中的博弈，已经到了极致。
他在赌。赌魏忠贤只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不敢在没有魏坤命令的情况下，擅自闯入主官的值房，破坏“公务”；赌他贪念重，只要一杯热茶，几句好话，便能暂时稳住。
“徐大人说得是。”魏忠贤终于收起了锋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公公也是为了京城安危，大人多费心便是。”
说罢，他带着力士转身离去，脚步渐渐远去。
直到值房的大门彻底关上，徐阶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湿。他抬手擦去额头的汗珠，目光再次落在案上，那行“缓三日”的小字，如同救命的稻草，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魏坤，这一局，老夫赢了。”徐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每一步，都要走得如履薄冰。”
他立刻提笔，分别给严讷、袁炜、郭朴写下密笺，告知三人信使即将出发的消息，叮嘱他们务必在朝堂之上，继续与魏坤周旋，制造各种“公务”缠身的假象，拖延时间，确保信使能顺利混出京城。
写完密笺，徐阶将其封入蜡丸，交给自己最信任的书童，让他悄悄送往三人府邸。
而此刻，严讷府中的密室之内，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沈策与江枫，身着寻常商贩的粗布衣衫，背着沉甸甸的货箱，正站在案前，双手接过严讷递来的防水锦盒。
锦盒之中，正是徐阶亲笔书写的密信。
“沈策，江枫，此去路途凶险，魏坤的细作遍布京城周边，尤其是黑石崖、潼关古道，早已设下埋伏。”严讷的声音低沉而郑重，眼神紧紧盯着二人，“你们二人，切记不可硬拼，务必以保命、保密信为先。”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特殊印记的铜牌，递给沈策：“此乃内阁信物，见牌如见我。若是遇到盘查，可出示此牌。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使用，以免暴露身份。”
江枫接过铜牌，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拱手道：“严大人放心，我与沈策，定不辱使命。”
“还有一事。”严讷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魏坤为了阻止消息外泄，必定会在各城门、驿站、客栈布下天罗地网，严查过往行人。你们需避开官道，走山间小径，翻越秦岭，绕道前往华山。途中若是遇到魏坤的追兵，能躲则躲，不能躲，便凭借武功脱身，绝不能让他们追上，更不能让他们夺走密信。”
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两匹快马的缰绳，递到二人手中：“这两匹马，是我从西域买来的汗血宝马，脚力极佳，能日行千里。你们骑上它，尽量快些赶路，务必在三日内，抵达华山，见到叶惊鸿。”
沈策与江枫接过缰绳，跪地起誓：“我等定拼死护信，将密信安全送达叶少侠手中，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好！”严讷扶起二人，“事不宜迟，夜色已深，魏坤的耳目随时可能巡查。你们从后院的狗洞钻出去，避开前院的守卫，沿着城墙根，悄悄前往西直门。那里的守军，是我暗中安排的自己人，会给你们放行。”
二人起身，背上货箱，提着密信，悄无声息地朝着后院走去。
严讷站在原地，望着二人的背影，心中满是担忧。
他知道，这一路，九死一生。
沈策与江枫刚钻出后院的狗洞，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是巡逻的禁军！”江枫低喝一声，立刻拉着沈策躲进了一旁的阴暗角落。
只见数十名身着黑甲的禁军士兵，手持火把，沿着城墙根巡逻，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映得他们的脸庞忽明忽暗。
为首的一名校尉，正是李嵩的心腹，王虎。此人嗜杀成性，奉魏坤之命，在京城周边严查过往行人，凡是可疑之人，一律拿下。
“给我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王虎厉声喝道。
禁军士兵们立刻散开，朝着沈策与江枫藏身的角落逼近。
沈策的心脏狂跳不止，他能感觉到士兵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几乎要照到他们的身上。他悄悄摸向怀中的密信，手心全是汗水。
江枫则握紧了腰间的短刃，眼神锐利如鹰，只要士兵们发现他们，他便会立刻出手，杀出一条血路。
“队长，这里有两个黑影！”一名士兵低喝一声，举起火把，朝着角落照来。
火光瞬间照亮了沈策与江枫的脸庞。
“抓住他们！”王虎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率队冲了过来。
“走！”江野花语，拉着沈策，猛地从角落冲出，朝着城墙的另一侧跑去。
“休想跑！”王虎怒吼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刀，率队紧追不舍。
一时间，喊杀声、脚步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
沈策与江枫虽然武功高强，但面对数十名禁军的围追堵截，也渐渐落入了下风。他们不敢恋战，只想尽快脱身，朝着西直门的方向狂奔。
“砰！”
一名禁军士兵被江枫一脚踹飞，重重撞在墙上，口吐鲜血。但更多的士兵涌了上来，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沈策，你先走！我来断后！”江枫大喝一声，转身冲向禁军，短刃翻飞，杀得他们人仰马翻。
“江大哥！”沈策急道。
“别废话！快走！信比我们的命重要！”江枫回头喊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知道，自己今日必定要断后。只有沈策活着，密信才能送达，江湖才能有救。
沈策看着江枫浴血奋战的背影，眼中含泪，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他咬了咬牙，转身继续朝着西直门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西直门的城楼上，一名身着禁军服饰的小校，正站在栏杆旁，暗中观察着下方的动静。他正是郭朴暗中安排的自己人，名叫林忠。
当他看到沈策与江枫被禁军追杀时，心中一紧。他立刻下令，打开城门的侧门，准备放行。
就在沈策即将被禁军追上的瞬间，林忠从城楼上射出一支响箭。
“咻——”
响箭划破夜空，发出尖锐的声响。
追杀沈策的禁军士兵听到声响，动作微微一顿。
王虎怒道：“谁放的箭？！”
林忠从城楼上探出头，朗声道：“王校尉，奉李统领之命，前方有密探回报，发现可疑人员，命我在此等候，协助抓捕！这两人，我已确认是魏公公要找的江湖细作，快，随我一起抓捕！”
王虎半信半疑，但李嵩的命令，他不敢违抗。他看了一眼沈策逃跑的方向，又看了看林忠，最终还是率队转向，跟着林忠朝着城楼上走去。
沈策趁机冲出城门，翻身上马，朝着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催动马力，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与马蹄声。
他知道，江枫为了掩护他，必定凶多吉少。但他不能停下，他必须把密信送到叶惊鸿手中，必须阻止魏坤的阴谋，必须告慰江枫的在天之灵。
京城之内，徐阶与三位内阁重臣，依旧在与魏坤进行着惊心动魄的心理博弈。他们在朝堂之上，处处顺从，处处配合，却在每一个细节之中，暗藏着反击的力量。
而那封承载着朝堂与江湖希望的密信，正穿过刀光剑影，朝着华山，飞速奔去。
魏坤依旧在府中做着渔翁得利的美梦。他以为，江湖各派自相残杀，朝堂忠良束手无策，整个天下，都将落入他的手中。
可他并不知道，一场足以颠覆他所有阴谋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徐阶站在值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叶少侠，江湖的安危，天下的苍生，就拜托你了。”
“魏坤，你的末日，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