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十分，蜂巢三层，悬赏交接处。

　　铁皮柜台后面，秃顶的办事员用两根手指捏着张明磊递过去的存储芯片，插进读取器。屏幕上弹出怪物残骸的照片，幽绿火焰还在燃烧。

　　办事员推了推厚重的眼镜，瞥了眼张明磊——浑身湿透，衣服多处撕裂，背上有新鲜的血迹渗出。但他什么都没问，在黑市，多嘴的人活不长。

　　“编号C-7区域，目标确认清除。”办事员敲了几下键盘，从抽屉里数出十二张千元面额的信用券，推到柜台边缘，“一万二。要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张明磊伸手去拿。

　　另一只手按在了信用券上。

　　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整齐。手腕上戴着银色的金属腕带，表面有细微的光纹流转。

　　张明磊抬头。

　　一个穿深蓝色长风衣的男人。三十岁上下，栗色短发，五官清秀，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但他按着信用券的手很稳，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不好意思，这单悬赏是我的。”男人开口，声音温和，“我三天前就接了，只是今天才有空来处理。这位兄弟可能是误会了。”

　　办事员皱起眉头，调出悬赏记录：“悬赏号D-7742，接取人...林深，接取时间3月4日上午十点。没错，是你接的。”

　　叫林深的男人微笑：“你看。”

　　张明磊盯着他：“我杀的怪物。”

　　“我相信。”林深点头，“但规矩是规矩。黑市悬赏，先接任务者有优先领取权。除非原接取人主动放弃，或者...”他顿了顿，“死亡。”

　　空气凝固了几秒。

　　“所以，”张明磊慢慢收回手，“你想怎么样？”

　　“两个选择。”林深松开按着信用券的手，但依然站在柜台前，挡住了去路，“一，你放弃奖金，我付你两千辛苦费——毕竟怪物是你杀的。二...”

　　他从风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色圆盘，放在柜台上。圆盘自动展开，投射出全息影像——是张明磊进入排水系统的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能认出他的身形和穿着。

　　“我刚好认识市政安全部的人。非法进入高危区域，破坏公共设施，还涉嫌私自处理生化污染...”林深歪了歪头，“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你在监狱里待上五年。而你的那株小植物，还有那些小秘密，恐怕就保不住了。”

　　张明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知道植物，知道注射器，甚至可能更多。

　　粉元宵在耳机里低语：“他在虚张声势。但确实有风险。建议暂时妥协。”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办事员已经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这种纠纷在黑市每天发生，没人会插手。

　　最后，张明磊开口：“一千辛苦费，加上你手里关于那怪物的所有资料。”

　　林深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只要资料？”

　　“我总得知道，我差点为的是什么死的。”

　　林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真实了些：“有意思。成交。”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千元信用券，又递过来一个黑色的数据芯片：“怪物是辉光科技‘清扫者’项目的失败品，代号‘掘地者’。设计用途是地下环境清剿，但因为灵能核心不稳定，半年前从实验室逃脱。资料里有它的弱点和习性——虽然你现在用不上了。”

　　张明磊接过钱和芯片，转身就走。

　　“喂。”林深在身后叫他。

　　张明磊停下，没回头。

　　“你背上的伤，不及时处理会感染。东区二层有家‘老刘诊所’，虽然脏，但手艺不错，而且不问病人来历。”林深顿了顿，“另外，小心点。‘掘地者’是群居生物。你杀了一只，其他的...会记仇。”

　　说完，他收起信用券，对办事员点点头，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张明磊站在原处，手指捏紧了那张薄薄的芯片。

　　群居生物。

　　排水系统深处，那不止一处的心跳震动。

　　他深吸一口气，把芯片塞进口袋，朝东区二层走去。

　　下午五点四十，老刘诊所。

　　门帘是用各种颜色塑料片串成的，风一吹哗啦作响。里面只有十平米，一张铺着发黄床单的诊疗床，一个锈迹斑斑的工具架，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

　　老刘是个干瘦的老头，左臂是机械义肢，正用镊子夹着棉球给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清理伤口。见张明磊进来，抬了抬下巴：“等会儿。”

　　张明磊靠在门边，打量四周。墙上贴满了各种人体解剖图，但都是手绘的，有些标注还是几十年前的旧术语。工具架上的手术器械大多有磨损，但擦拭得很干净。

　　五分钟后，刀疤男付钱离开。老刘用酒精擦了擦手：“伤哪儿？”

　　“背上。”

　　张明磊脱下破烂的上衣，转身。三道爪痕从右肩斜到左腰，皮肉外翻，虽然血止住了，但边缘已经发黑，渗着黄绿色的脓液。

　　老刘戴上放大镜眼镜，凑近看了看：“生化感染。‘掘地者’抓的？”

　　“你怎么知道？”

　　“这伤口我见过三次。”老刘转身在工具架上翻找，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暗绿色的药膏，“前三个都没活过三天。你运气好，伤口不算太深。”

　　他用药膏涂抹伤口，触感冰凉，疼痛瞬间减轻大半。“特效药，我自己配的，能中和大部分生化毒素。五百。”

　　张明磊数出五张百元信用券。

　　老刘收了钱，手法熟练地开始缝合。机械手指稳定得可怕，针脚细密均匀。“另外，你体内有纳米机器人在工作，但数量不够，修复速度跟不上感染速度。得加一针抗生素和免疫增强剂，八百。”

　　“打。”

　　又一针注射进静脉。液体进入身体的瞬间，张明磊能明显感觉到纳米机器人的活跃度提升了，伤口深处的麻痒感加剧——那是细胞在快速再生。

　　“最后，”老刘缝合完，用绷带包扎好，“你最近注射过基因调和剂，对吧？灵能场很不稳定，像要烧开的开水。这样下去，最多一个月，要么灵能失控把自己炸了，要么神经系统过载变成植物人。”

　　张明磊穿上衣服：“有办法？”

　　“有。但贵。”老刘摘下手套，“灵能稳定剂，每支三千，一周一次，至少需要四周。或者...”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十二颗深蓝色的药丸，“抑制剂，每天一颗，能暂时压制灵能活性，但会严重影响你的战斗力。一盒一千二。”

　　张明磊看着那盒药丸。

　　他现在有一千现金（林深给的辛苦费），加上之前剩的四千七，总共五千七。减去治疗费一千三，还剩四千四。如果买稳定剂，钱不够。如果买抑制剂，能撑十二天，但期间他几乎是个废人。

　　“我考虑考虑。”他说。

　　“随你。”老刘合上盒子，“但别拖太久。你这种刚觉醒的灵能者，就像没盖子的高压锅，炸起来很壮观，但死得也很快。”

　　张明磊付了治疗费，走到门口。

　　“还有件事。”老刘在身后说，“最近有人在打听一个带紫色植物的年轻人。出手很大方，一张照片就给五百。我没见过你带植物，但...”他顿了顿，“小心点。打听的人，袖口有辉光的标志。”

　　辉光科技。

　　他们已经找来了。

　　张明磊点点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天色已暗，蜂巢各层的灯光逐一亮起，把地下空间照得光怪陆离。人群比白天更多，讨价还价声、电子音效、不知从哪传来的音乐，混成嘈杂的背景音。

　　他站在人流里，突然觉得有点冷。

　　背上的伤口在药膏作用下已经不疼了，但那种被盯上的寒意，从脊椎深处渗出来。

　　“元宵。”他低声说。

　　“在。”

　　“那个灵能核心碎片，能让你恢复多少？”

　　“扫描中...碎片纯度61%，预计可恢复至15%能量水平。能解锁环境扫描增强和基础战斗辅助模块。”

　　“充能吧。”

　　“现在？在街上？”

　　“就现在。”

　　粉元宵沉默了两秒：“明白。”

　　背包侧袋里，那根粉色马桶刷的表面，暗银色的金属环开始微微发烫。贴身口袋里，那颗幽绿晶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表面出现细密裂纹。

　　几秒后，晶体彻底变成灰色粉末。

　　“充能完成。当前能量：15.3%。”粉元宵的声音明显精神了许多，“环境扫描增强已解锁，范围扩大至一百米，精度提升。基础战斗辅助模块载入中...载入完成。现在我能实时分析对手动作，提供闪避建议和弱点标记了。”

　　“好。”张明磊走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岔道，靠在墙上，掏出林深给的数据芯片，插进便携终端。

　　屏幕亮起。

　　【项目编号：GL-7“清扫者”】

　　【目标类型：地下环境清剿生物兵器】

　　【基础特征：体长2.8-3.5米，体重350-450kg，骨爪硬度HRC55-60...】

　　【弱点：颈部神经束（主）、前肢灵能节点（次）、背部核心（危险）】

　　【习性：群居，通常3-5只为一组，有社会性，会为同类复仇。】

　　【备注：实验体于2026年2月28日逃脱，已造成至少9人死亡。建议清理时使用高温或爆破武器，避免近战。】

　　张明磊滚动屏幕，看到最后一段：

　　【警告：GL-7体内植入追踪信标，所有个体位置实时上传至辉光第七实验室。击杀个体将触发警报，并标记击杀者位置（通过残留灵能特征）。】

　　他的动作僵住了。

　　“元宵...我杀了那只，辉光科技已经知道我的位置了？”

　　“正在扫描你身体的灵能残留...检测到微弱的追踪信标信号，频率很低，但确实存在。”粉元宵的声音严肃起来，“信号发射器应该在你皮肤或衣物上，可能是战斗时沾到的体液或组织碎屑。”

　　张明磊立刻脱掉外套，仔细检查。在袖口内侧，发现几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绿色荧光——是怪物的血。

　　“清洗不掉。这种追踪剂是生物活性材质，会渗透进织物纤维，用常规方法无法清除。”粉元宵说，“唯一的方法是彻底销毁这件衣服，并且用强效清洁剂清洗全身。”

　　但他现在在蜂巢，没有条件。

　　而且，辉光科技的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信号传输距离？”他快速问。

　　“地下环境，穿透力有限，有效范围大概五百米。也就是说，如果他们的人在蜂巢附近，现在可能已经定位到这个区域了。”

　　张明磊把外套团成一团，塞进垃圾桶。然后快步走向人流密集的主干道——在人群里，追踪信号会被干扰。

　　“接下来去哪？”粉元宵问。

　　“买装备，然后离开蜂巢。”张明磊看着远处闪烁的招牌，“但在那之前，得先解决钱的问题。”

　　他还有四千四信用点。

　　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钱，需要武器，需要能隐藏灵能场的方法，需要对抗整个辉光科技的力量。

　　而这一切，都需要钱。

　　人群在身旁涌动，各色面孔在灯光下一闪而过。贪婪的、警惕的、麻木的。这里是黑市，是法外之地，但也是机会之地。

　　张明磊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中央支柱的巨型屏幕。

　　悬赏板在实时刷新。最高的一条，用血红色标注：

　　【紧急悬赏：清理东区排水系统GL-7族群。】

　　【目标数量：3-5只。】

　　【赏金：单只一万二，全清额外奖励两万。】

　　【接取条件：需提供至少一次成功击杀记录。】

　　他正好有。

　　而且，如果“掘地者”是群居的，如果它们会为同类复仇...

　　那么，不需要他去找它们了。

　　它们会来找他。

　　张明磊看着那条悬赏，又摸了摸口袋里林深给的数据芯片。

　　然后，他做了决定。

　　“元宵。”

　　“嗯？”

　　“我们去把剩下的‘掘地者’全杀了。”

　　“你认真的？你现在有伤，而且他们可能已经——”

　　“所以才要快。”张明磊朝装备区走去，“在他们找到我之前，我先拿到足够的钱。然后...”

　　他看向屏幕最下方，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小额悬赏：

　　【求购：辉光科技内部结构图，第七实验室优先。】

　　【报酬：面议。】

　　【联系人：老猫。】

　　“然后，我们去看看，这个辉光科技，到底在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