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分，东区旧码头。

　　装甲车卡在河道中央的淤泥里，引擎已经熄火，浑浊的河水不断从撞击裂缝涌入，淹没脚踝。张明磊从驾驶座爬上车顶，放眼望去。

　　河道宽约三十米，两岸是陡峭的水泥护堤，长满湿滑的青苔。左手边，约五百米外，果然有个废弃的小码头——混凝土平台垮了一半，生锈的起重机像巨兽的骸骨斜插在水中。码头边上，停着一辆深灰色的悬浮车，款式低调，但线条流畅，明显是改装过的。

　　车灯闪了两下，像在打招呼。

　　“扫描车辆。”张明磊在意识里说。

　　“正在进行...车辆外壳有信号屏蔽涂层，内部结构无法透视。但热成像显示车里只有一个人，引擎处于低功率待机状态。未检测到明显武器能量反应，但...不排除隐藏。”

　　张明磊摸了摸腰间的“游隼”手枪，又看了眼左臂——固定带已经被血浸透，必须尽快处理。

　　“过去看看。但保持警惕。”

　　他跳进及腰深的河水，冰冷刺骨。水流很急，他只能抓着岸边的管道和凸起物，一步步挪向码头。十分钟后，他湿淋淋地爬上混凝土平台。

　　灰色悬浮车的车门向上滑开。林深坐在驾驶座上，还是那身深蓝色长风衣，正悠闲地吃着三明治。看到张明磊狼狈的样子，他挑了挑眉。

　　“你每次出场都这么...有冲击力。”他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擦擦？”

　　张明磊没接，站在车外三米处，右手搭在枪柄上：“什么生意？”

　　“别急，先上车。特勤队的人最多二十分钟就会搜到这里，你这身湿衣服和血味，在灵能探测仪里像灯塔一样显眼。”林深咬了口三明治，含糊地说，“放心，我要杀你或抓你，刚才在你撞墙的时候就该动手了，而不是等你游过来。”

　　他说得对。张明磊犹豫了两秒，还是上了车，关上车门。

　　车内很宽敞，座椅是真皮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清新剂味道。中控台是全息触控屏，正显示着周围区域的监控画面——包括安全屋方向升起的黑烟。

　　“厉害啊，单枪匹马从特勤队的安全屋杀出来，还顺了辆装甲车。”林深启动引擎，悬浮车悄无声息地升离地面，沿着河道低空飞行，“陈锋现在估计气得砸桌子了。”

　　“你认识陈锋？”

　　“老对手了。”林深笑了笑，“特勤队第三小队队长，负责处理‘特殊威胁’——也就是灵能相关事件。我是‘自由情报商’，偶尔也接点灰色地带的活儿。我们打过几次交道，互有胜负。”

　　悬浮车钻进一条隐蔽的隧道，四周陷入黑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湿滑的墙壁。

　　“你要带我去哪？”张明磊问。

　　“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有个客户，对你和那株小植物很感兴趣，愿意出高价提供庇护和资源，条件是...你定期提供共生实验数据，非侵入性的那种。”林深看了眼后视镜，“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现在就停车，你下车自己闯荡。但以你现在的状态，我赌你活不过今晚。”

　　又是交易。又是用他和植物的价值换安全。

　　“客户是谁？”

　　“我不能说。但可以告诉你，他们和辉光、特勤队都不是一伙的，而且...财力雄厚，足够让你在接下来几个月里安心养伤、训练，顺便学学怎么控制你体内那股快要溢出来的灵能。”林深顿了顿，“另外，他们能帮你处理掉那张黑卡——特勤队的卡有追踪芯片，你每用一次，他们都能定位。”

　　张明磊沉默。他确实需要时间养伤，需要系统学习灵能控制，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小薇生长。而且，那张黑卡确实是定时炸弹。

　　“只是数据？不拿走植物，不做人体实验？”

　　“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只做非侵入性观测和灵能波动记录。植物归你，你归你自己。他们提供场地、资源、基础训练，你定期配合检查。期限...暂定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可以自由离开，他们还会付一笔可观的‘合作结束金’。”林深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份电子合同，投影在两人之间，“你可以慢慢看条款。不过我们得快点了，我的人报告，特勤队的搜索队已经进入河道区域了。”

　　张明磊快速浏览合同。条款确实如林深所说，相对公平，甚至可以说优厚。提供独立住所、全套医疗、灵能训练师、不限量能量晶体供应（用于粉元宵恢复和小薇生长），月薪十万信用点，三个月后还有五十万结束金。义务只是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的检查，和配合“非伤害性”实验。

　　“他们图什么？”张明磊抬头。

　　“图知识，图未来的可能性。”林深收起合同，“我的客户...是一群‘学者’。他们对灵能共生这个方向很感兴趣，认为这可能是人类进化的下一个阶梯。但他们反对辉光科技那种粗暴的、武器化的研究，也看不惯特勤队那种只想掌控一切的态度。他们想走另一条路——合作，共赢，理解。”

　　听起来像理想主义者的天真幻想。但张明磊现在没得选。

　　“如果我签字，现在能处理黑卡吗？”

　　“能。”林深从后座拿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个火柴盒大小的装置，“信号干扰器，能暂时屏蔽黑卡的追踪信号二十四小时。等到了地方，有专业设备能彻底洗掉芯片。”

　　“好。”张明磊接过干扰器，贴在黑卡背面，然后看向林深，“我签。但我有个条件。”

　　“说。”

　　“如果期间我发现你们有任何隐瞒，或试图伤害小薇，我会立刻离开，并且...我会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式报复。”

　　林深看着他，眼神认真了些：“成交。”

　　悬浮车驶出隧道，进入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巨大的厂房像沉睡的钢铁巨兽，窗户破碎，墙壁斑驳。林深将车开进其中一个仓库，卷帘门在身后落下。

　　仓库内部被改造成了生活空间：二层是居住区，有卧室、浴室、小型厨房；一层是训练场，铺着减震垫，墙边放着各种健身器械；角落里还有个用玻璃隔出的培育室，里面有专业的灯光、湿度和灵能浓度调节设备。

　　“这里以前是某个生物公司的秘密实验室，废弃后被我改造了。灵能屏蔽做得很好，特勤队和辉光都探测不到。”林深领着张明磊上楼，“你的房间在左边，医疗室在右边，里面有自动手术台，能处理你的骨折。培育室已经准备好，你可以把小薇放进去。”

　　张明磊先去了医疗室。房间中央是个胶囊状的自动手术台，他躺进去，机械臂开始扫描伤势。麻醉气体喷出，意识模糊前，他听见机械音：“检测到开放性骨折、多处软组织损伤、轻度感染。开始处理，预计时间四十五分钟...”

　　傍晚六点，张明磊醒来。

　　左臂被重新接好，用更先进的生物支架固定，外面缠着新型医用凝胶绷带，疼痛减轻了大半。其他伤口也都处理过，贴上了促进愈合的纳米膜。

　　他走出医疗室，林深正在厨房煮面，香味飘过来。

　　“醒了？正好，吃饭。”林深端着两碗面放在桌上，“加了营养剂，对你恢复有好处。”

　　张明磊坐下，没急着动筷子：“你的客户，什么时候来？”

　　“他们不会亲自来。所有交流和检查都通过加密网络进行，由我作为中间人。”林深吃了口面，“第一次检查安排在明早九点，只是基础灵能扫描和植物状态记录。在那之前，你可以熟悉环境，安顿小薇。”

　　张明磊快速吃完面——味道不错，而且吃完后确实感觉体力在恢复。他端起培育箱，走进那个玻璃培育室。

　　室内温度和湿度都调得很舒适，灵能浓度比外面高，空气里有种清新的、类似雨后的气息。他把小薇从便携箱移植到中央的培育槽里，浇上营养液。

　　小薇似乎很喜欢这里，枝条舒展开，紫光明亮，还分出一根细细的藤蔓，轻轻缠住张明磊的手指，传来温暖、安心的情绪。

　　“它喜欢你。”林深靠在门边，“灵能植物有简单的情绪感知，它能感觉到你的善意和决心。这对共生是好事。”

　　“共生...到底是什么感觉？”张明磊看着手指上的藤蔓。

　　“根据我客户的理论，共生是灵能的深度共振。两个独立的灵能体，在频率、波动、情感上达到高度同步，彼此滋养，彼此增强。最高级的共生，据说能达到意识的部分共享，甚至...”林深顿了顿，“跨越生死的连接。”

　　张明磊想起林薇的骷髅，和她胸口那株小小的植物。三年来，她的意识或许一直以某种形式，留在那株植物里。

　　“好了，你先休息吧。你的房间里有换洗衣服和个人终端，可以连接内部网络，但无法联系外界——这是安全措施。”林深转身离开，“明早九点，我会来接你去检查室。晚安。”

　　玻璃门关上，培育室里只剩下张明磊和小薇。

　　他在培育槽边坐下，闭上眼睛，尝试与体内的灵能沟通。经过白天的战斗和逃亡，灵能似乎更“听话”了些，循环更顺畅。他能感觉到小薇的灵能场，像温暖的洋流，包裹着他，安抚着那些暴戾的躁动。

　　“粉元宵，恢复得怎么样？”

　　“能量已恢复至28%，预计明早能达到35%。新解锁了‘环境模拟’和‘基础灵能分析’模块。”粉元宵的声音清晰有力，“另外，我扫描了这里的安全系统，很先进，但有几个后门可以利用。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随时切断监控，制造离开的机会。”

　　“暂时不用。”张明磊睁开眼，“我们需要这里。养伤，训练，变强。等我们足够强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确。

　　等足够强了，就没人能控制他，没人能打小薇的主意。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眼小薇，走出培育室，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衣柜里有几套合身的便服，都是深色，方便行动。桌上放着个人终端，他打开，里面只有几个基础应用：通讯（仅限内部）、资料库、训练计划、购物系统。

　　他点开购物系统。货物列表比安全屋的更全，而且价格合理。他买了些必需品：备用弹药、能量晶体、营养剂，又给自己和小薇买了些高能量食物。

　　然后，他点开训练计划。里面分几个模块：

　　【体能训练（针对灵能者优化）】

　　【灵能控制基础（循环、感知、防护）】

　　【战斗应用（灵能强化、灵能冲击）】

　　【共生协调（与小薇的深度连接）】

　　他选择了灵能控制基础，教程开始播放。是全息影像，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在演示灵能循环的路径和技巧。

　　张明磊盘腿坐在床上，跟着练习。

　　时间流逝。窗外的工业区陷入寂静黑暗，只有仓库内部恒定的灯光，和培育室里小薇的柔和紫光。

　　深夜，张明磊从训练中醒来，汗水湿透衣服。但精神很好，灵能在体内平稳流淌，控制力又增强了一点。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废弃的厂房和生锈的管道。

　　这里很安全，有资源，有机会。

　　但也是囚笼——更舒适的囚笼。

　　他需要力量，需要知识，需要足够掀翻桌子的筹码。

　　然后，才能真正的自由。

　　培育室里，小薇的紫光轻轻闪烁，像在回应他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