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巫师
灯笼的光越来越近,李寻很快看清了。
那是一条船,不大,船头点着一盏红灯。
船上坐着三个人。
李寻一眼就认出了中间的那个。
是寨老。
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手里拄着一根竹篙。
但不是撑船用的那种,更短,更粗,上面刻着花纹。
应该是形似竹篙,但实际上代表着某种身份地位的手杖。
而除了寨老之外,另外两个人李寻却不认识。
一个是老头,看起来很老,比寨老还老。
脸上全是皱纹,皮肤黑得像老树皮。
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袍子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头上戴着一种奇怪的帽子,形似斗笠,是布做的,高高耸起,像一座小山。
帽檐上挂着一圈小银片,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另一个是个女人,二十来岁,皮肤也黑。
但是健康的,发亮的黑。
就像是疍家人那种黑,脸上有着光泽,显出几分红润。
她穿的是靛蓝色的斜襟长衫,袖口和领口绣着密密麻麻的花纹。
莲花、水波、鱼。
头发编成很多小辫子,辫梢系着红绳,红绳上穿着小银铃,头一动就哗啦啦地响。
她的腰间挂满了东西。
小葫芦、骨片、贝壳、装着什么东西的布袋子,一动起来眼花缭乱的。
三人在船上,似在交谈着什么。
李寻一边观察,一边把船在芦苇丛里停稳,将【蜃息】天赋催到极致。
整个人如同一块石头,无比自然的融进了红树林的阴影里。
有着之前的经验,李寻很自信,自己绝不会被发现。
就算是修士也不行。
然后,李寻有些好奇的竖起耳朵仔细去听。
作为修士,他的听力要远胜常人,因此虽然隔着老远,但依旧能清晰的听见寨老三人的交谈内容。
点着灯笼的小船上,那另外两人站在船头,几乎紧贴着船的边缘。
而寨老就坐在船里面。
三人轻声交谈着,却也没刻意压低音量。
众所周知。
这片水域,即便是白天也没什么人敢来,更何况是现在。
“阿公。”
女人开口了,声音很低:“既然已经叫我们来了,有话可以直接说。”
寨老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着头,手指在竹篙上一下一下地敲。
敲了很久,才开口。
“今年的水神祭,要停一下。”
“要停一下?”老头瞬间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
寨老又沉默了一会,道:“出了一点差错。”
“什么差错?”女人问。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但压得很低。
“选中的祭品,是我孙子。”
寨老闷闷的道了一句。
老头和女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我孙儿。”寨老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更哑了:“才四岁,你们见过的,那个说话漏风的就是。”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那满脸褶子的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问:
“怎么选上的?每次都是你负责,还能选上自家人?你不做签吗?”
一听这话,寨老的声音更沉了:“做了,每次都做。”
“这次也做了,但还是……”
寨老咳嗽了两声,话锋一转,道:“我压不住了,次次都没有我家的人,他们已经不满了。”
“所以这次才有人从中作梗,故意坏了事。”
寨老抬起头,看着那老头和女人:“我请你们来,是想问,有没有办法,换一个人?”
“换谁?”老头问。
“谁都可以,外来的也行,只要不是我孙子。”
李寻眯了眯眼。
外来的。
严格来讲,他的身份就是外来的。
看来寨老想把他换进去。
而那两人闻听此言,都摇了摇头。
“阿公,你知道规矩的。”
女人道:“水神看上谁,就是谁,换了,水神会发怒。”
“水神?”
一听这话,寨老顿时讥讽的冷笑一声,道:
“哼,事到如今,还装什么?”
“那东西是不是水神,你我都清楚!”
“我们疍民确实拜水神,信水神,但那东西不是水神!”
“那就是条毒虫!”
“几十年了!真以为我什么都不懂?”
寨老用力的顿了顿手中的竹篙。
“如果不能想办法,救下我的孙子,今年的金菱和银藕,还有你们要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可不保证能完成。”
“当然,你们也可以换个人当这个寨老。”
“但是别人会不会这么听话,那就不好说了!”
女人眼见他突然这么大反应,也是愣了愣。
但随即便轻声道:“阿公你先别急。”
“此事确实棘手,水神祭就在后天,这时候换人,真的很难办。”
“难办?”
“那就干脆别办了!”
寨老的声音突然大了,又赶紧压下去:
“每次水神祭都要吃人,这片水上的疍民有多少人能够它吃?”
“再说就算让它吃了,它就能安稳了?”
“它该发怒还是会发怒!”
“它发怒了就要吃东西,吃一个不够,吃两个也不够,迟早要把整个寨子都吃了!”
“现在的官府已经允许疍民上岸了,不知有多少人早都离了这片水了!”
“再这么让它吃下去,寨子里还能剩下几个人?”
寨老看着老头和女人:“你们会巫术,有本事,你们完全可以在祭典上做点手脚,让那东西认不出来。”
“阿公!”女人的声音大了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东西要是发现我们骗它,我们两个也活不了。”
“你们怕它?”
“你不怕?”另一个老头反问。
寨老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手指又开始敲竹篙。
敲了很久,他说:
“你们巫师不生孩子,你们不一定懂,如果是你们家的孩子被选中了,你们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
“我不是要你们去杀那东西,”寨老说,“我只是要你们帮我把祭典搅黄了。”
“今年不成,明年再说,这次不成,下次再说。”
“拖一年是一年,我孙儿多活一年是一年。”
“行吗?”
寨老抬起头,几乎是哀求的看着面前的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