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子爵的阴谋
子爵府的密室里,只点了两根蜡烛。
奥尔登子爵坐在桌子的一头,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穿着普通商人袍服、但坐姿极其标准的中年男人。
那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并拢,极其克制。那是在王都的官僚体系里,在无数次正式会面和非正式接触里,被训练出来的一种肌肉记忆。
这个人,正是枢密院特使韦尔。
他在离开红叶镇之后,没有立刻返回王都,而是在子爵城堡停了一天。
“您说的那些,“韦尔的声音很平稳,“都是真实情况?“
“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子爵把手边那杯葡萄酒向前推了一寸,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我的先锋官凡斯,是北境资历最深的战将,见过真正的二阶魔兽而面不改色。但他从红叶镇回来之后,至今没有恢复往日的状态。“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道极其隐蔽的东西。
“韦尔大人,那不是一个普通的边境男爵能够驯服或者与之为友的存在。一头真龙,盘踞在北境,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所驱策,掌握着价值连城的秘银矿脉和大量的魔法武器制造能力……“
他把这句话停在那里,没有继续说。
他不需要说完,韦尔比他聪明,韦尔知道这句话的尾巴指向哪里。
韦尔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子爵大人,您缴纳了十万金币的赔偿,并签署了永久开放商道的协议。“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轻描淡写的锋利,“在这件事上,您是否有……某种程度上的个人情绪,影响了您对情况的描述?“
子爵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放松开来,换上了一个极其诚恳的表情。
“韦尔大人,我是在帮帝国做预警。“他的声音极其平静,“一个能够驱使真龙的人,今天是北境的一个男爵。明天,他会是什么,我不敢想,您也不敢想。“
密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烛火轻微地摇曳了一下。
韦尔站起身,整了整袍服。
“我记下了。“他说,转身走向门口,在推开门之前,侧过半张脸,“子爵大人,帝国记得您的忠诚。“
门关上了。
子爵在那两根蜡烛前坐了很久,嘴角慢慢地扬了起来。
他终于做了一件让他感到满意的事。
那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
红叶镇,领主府书房。
薇恩是在子爵与韦尔密谈结束后的第三天,把这个消息送到罗恩桌上的。
那是一份极其简短的手写情报,一共只有两行字,把整个密谈的核心内容高度压缩,干净利落。
罗恩把这两行字看了两遍,把纸张放在蜡烛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薇恩站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往椅背上靠了靠,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拆了一遍。
子爵的动作,其实在他的预料之内。
一个被打掉了十万金币、彻底失去北境霸主地位的贵族,能做的选择其实很有限。正面报复已经被证明是死路,那么剩下的选项,无非是忍,或者借力。
子爵选了借力。
他选了韦尔,选了枢密院,选了帝国这把刀。
这把刀如果磨得足够锋利,确实可以伤人。帝国不允许任何不受控制的力量在领土内部生长,这是任何帝国的铁律,无论这股力量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一头真龙,加上一个正在以异常速度崛起的边境领主,这个组合放在帝国眼里,没有任何一种解读是让人放心的。
所以,问题的本质很清楚。
罗恩需要让帝国看到一个不同的版本。
“找人准备一件事。“罗恩开口,语气极其平稳。
薇恩竖起耳朵。
“我需要加里克,找几个在北境各个城镇跑生意的老商人,让他们在喝酒聊天的时候,把一个版本的故事散出去。“罗恩在桌上用手指划了一道,“故事的内容是:红叶镇原本是一片普通的领地,结果某天一头不知从哪里来的赤焰龙,占据了附近的山脉,并且把红叶镇划进了它的领地范围之内。那个新来的年轻男爵,不得不每个季度用大量的矿石和财富'孝敬'那头龙,才能换取它不骚扰镇子里的居民。“
他停了一下,看了薇恩一眼。
“一个被巨龙胁迫的可怜领主。“
薇恩愣了三秒钟,随即明白了。
这是第二场双簧戏。
加文拿着那道命令,在城墙上站了整整一分钟。
他把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看错,然后抬起头,把目光投向站在旁边正在等待他反应的老约翰。
“大人让我们,把床弩盖起来。“
“是的。“
“用破布。“
“是的。“
“然后把士兵的制服换成……旧的。“
“旧的,或者稍微有点破的。“老约翰翻开手里的账本,极其认真地指了指上面的备注,“大人原话是,看起来要有点'饱受压榨、日子不太好过'的感觉。“
加文把手里那道命令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它翻回正面,重新放进衣袋里。
“好。“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执行了。
床弩被一块块又大又旧的麻布盖起来,麻布的边缘用细绳绑在城垛上,随着春风轻轻飘动,看起来就像是一堆废弃的农具被随手搁在了城墙顶上。
士兵们换上了仓库里存放的旧制服,那些衣服是接收流民的时候留下的备用品,洗干净了但确实有些褪色。
守门的两个长矛手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问:“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另一个把长矛靠在城垛上,用手搓了搓褪色的袖口,想了想,答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但领主大人让干,那就干呗。“
第一个点了点头,也靠起了长矛,顺带把表情调整成了一种力求显示“我很穷、我活得很辛苦“的状态。
这两个人并排站在城门口,无意间达成了极其完美的效果。
城墙另一边,老学士芬恩的动静最大。
罗恩把编造“悲惨故事“的任务交给他的时候,芬恩的眼睛亮起来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他是历史学家,他最擅长的,就是把真实的事件重新组织成具有说服力的叙事。
他在法师塔下方的石台上坐了整整一天,用掉了三张羊皮纸,把那个“被巨龙胁迫的可怜领地“的故事,写成了一个完整的、有时间线、有具体细节、有当事人视角的悲惨叙述。
他写到领民们每个季节末都要把攒下来的金币装进麻袋,由领主亲自背上赤焰峰献给那头龙,否则龙就会在夜里从天而降,把半条街的房子烧光。
他写到罗恩第一次见到那头龙时,如何强撑着跪地不倒,用颤抖的声音乞求它放过红叶镇的老人和孩子。
他写到夜里睡不着觉的守夜人,如何在龙翼经过时把自己埋进草垛里。
写到最后,芬恩放下了笔。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奥莉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手帕,神情极其克制地说:“先生,您还好吗?“
“我很好,“芬恩把手帕接过来,擤了一声,语气恢复平稳,“只是写得太投入了。“
他把那叠羊皮纸整齐地摞起来,拍了拍,放进了一个专用的文书袋里。
“这是我写过的最好的非虚构作品之一。“他平静地做出了这个评价,然后站起身,拎着文书袋去找罗恩汇报了。
整个红叶镇,用不到三天的时间,完成了从“北境奇迹之城“到“被巨龙欺压的边境可怜窝“的完美换装。
魔能路灯被关掉了,或者准确说,埃拉拉用一块遮光板把灯罩挡住了,“万一特使进城之后真的到处转,看到路灯会很麻烦“是她原话。
铁匠铺把最新锻造的符文武器全部搬进了仓库,换出来的是一批普通铁制农具,歪歪斜斜地堆在门口。
奥恩对这个安排的评价只有三个字:“挺好玩。“
……
第二天,薇恩带回来消息:帝国特使团,已经过了灰岩河。
罗恩站在领主府二楼的窗口,等着。
一刻钟后,那支队伍出现在了城门外的荒原上。
这支队伍和枢密院特使韦尔那次截然不同。
打头的,是二十名骑乘着高头大马的帝国皇家骑士,他们身上的重甲镶嵌着发出幽蓝色光芒的附魔魔晶,随着马步起伏,光芒一闪一闪的,显出一种极其刻意展示的威严感。
骑士团之后,是一辆车厢以帝国紫金色绸缎装裱、周身雕花的四轮马车,比韦尔那辆气派了整整两个量级。
侯爵的名字,叫格雷顿·伊芙沙尔。
帝国三品侯爵,枢密院直属特使,皇室远亲,据说在王都的宴会上,光是入场的顺序就能让一半贵族在心里把他骂死,但当着面还要堆出最灿烂的笑容。
他踩着踏板下车,抬头看了一眼红叶镇的城墙,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
灰扑扑的,没有旗帜,守门的士兵穿着颜色有些褪色的制服。
格雷顿侯爵在心里给红叶镇做了一个初步评级:贫穷,落后,基础设施原始,领主大概是个能力有限的年轻人,靠着某种运气和那头龙的庇护,侥幸赢了几场仗。
他跟在老约翰身后走进领主府,一路上把目光在每一个细节上停了停。
墙壁是普通的石砌,院子里没有花园,走廊的地砖虽然平整,但款式极为朴素。
格雷顿侯爵的嘴角已经悄悄放松了。
这种地方,他见过太多了。
议事厅里,罗恩站起来迎接,动作极其标准,礼数周全,脸上挂着一种极其恰当的、对上位者表示敬意的神情。
“格雷顿侯爵大人光临,红叶镇蓬荜生辉。“
格雷顿没有回礼,只是扫了他一眼,在主宾位上坐下来,连茶杯都没碰一下。
“罗恩男爵,“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惯性,“我此行奉帝国陛下之命,有几件事要与你谈明白。“
“大人请说。“罗恩坐回位置,垂着眼,姿态极其顺从。
“帝国疆域之内,任何具有超凡威胁等级的生物,均属于帝国的战略资产。“格雷顿拿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往罗恩方向推了推,推到一半就停了,“你领地附近盘踞的那头赤焰巨龙,帝国需要将其纳入正式的管控体系。“
他顿了顿。
“你需要配合帝国的龙骑士团,完成对巨龙的接触和驯化工作。“
罗恩低着头,看着那份文书。
文书的内容写得极其工整,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已经远远超过了“接触和驯化“这几个字的表面含义。
第二条款写着:红叶镇领地,鉴于其特殊的战略位置,自即日起升格为帝国直属要塞领,原领主罗恩保留名义管辖权,实际军政事务由帝国驻北境总督府统一协调。
罗恩把这两条看完,没有立刻抬头。
他在低着头的那段时间里,意识在另一条轨道上极其迅速地运转着。
交出控制权。
成为附庸。
这两件事,格雷顿侯爵用两张文书说出来的时候,大概以为这不过是一次例行的政治整合。一个边境男爵,面对帝国的直接授权特使,除了点头还能怎么样?
格雷顿显然没有认真研究过红叶镇这几个月的历史。
罗恩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委屈、极其为难的神情。
“大人,您提出的这两件事,卑职有一些难处,想斗胆向大人说明。“
格雷顿侯爵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说。
“关于那头巨龙,“罗恩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好像在说一件极其忌讳的事,“卑职并没有能力控制它。它定居在赤焰峰,是它自己的选择。它时常飞临红叶镇上空,也是它的自由。卑职每个季度要向它进贡大量的矿石和财物,是因为……不这样做,它会烧毁镇子。“
他顿了顿,表情里带着一种极其真实的、夹杂着委屈的无奈。
“卑职也很难。“
格雷顿侯爵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说法,和他从韦尔那边得到的信息,以及他离开王都前从北境商队里收集到的零散传言,高度一致。
他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领主。
普通的黑色袍服,坐姿拘谨,表情里有那么一点点挥之不去的疲惫感。
格雷顿侯爵在心里悄悄调整了一下对红叶镇的定性。
不是潜在威胁,是一个被困境逼出了一点成绩的可8怜领主。
他把文书收回来,重新放进了随身携带的文书袋里。
“这件事,容帝国进一步评估。“他站起身,语气里有一种极其居高临下的宽宏大量,“罗恩男爵,帝国会派驻一名观察员常驻红叶镇,对领地的运营情况进行例行记录。你需要全力配合。“
“当然,大人。“罗恩站起来,低头,极其恭敬。
格雷顿侯爵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议事厅。
门合上之后,议事厅里只剩下罗恩一个人。
他在椅子里坐了大约十息的时间,保持着那个低头恭送的姿态,然后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腰。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刚才那种顺从的痕迹。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在格雷顿侯爵说出“观察员“这个词的同一时刻,罗恩的意识里,已经悄悄地拨动了某条极其细微的灵魂羁绊。
那条羁绊的另一端,穿过数十里的山体,穿过赤焰峰深层矿道的层层岩壁,触及了一团正在深眠中的庞大热源。
红龙缓缓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