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搭台唱戏,天命之子
赵贤荣远远听着,不知为何,心中竟对这股不屈的精气神生出几分赞赏来,不自觉微微点头:
‘此子倒有几分风骨。’
他回想起来,此人名叫赵炳,是赵袆那老头的孙子,刚入了赵家户籍不久。
听说这赵炳原是张家的家丁,赵袆往张家投奔赵家时偶然相遇,方知竟是自家血脉。
李研为了得到赵袆引荐入白玉山,便做了个顺水人情,将这赵炳从家丁名册中销了籍,送还给了赵袆。
张钰晟听完赵炳的质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尽是嘲弄与不屑。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赵炳,如同审视一件本属于自己的器物,慢悠悠道:
“呵,赵炳,你离了张家,便真以为自己成了人?告诉你,你从前是我张家的一条狗,如今不过换了条绳子,拴在赵家的桩子上罢了。当年要不是我张家赏你一口饭吃,你早饿死在路边了,哪还有今日在这里充什么硬骨头。”
他轻蔑地抬了抬下巴,目光越过赵炳,落在他身后那少女身上,语气轻佻起来:
“本少爷今儿个心情尚可,识相的,乖乖把你妹妹交出来,到我张家做个贴身丫鬟,吃香喝辣,好过跟着你这穷酸哥哥吃苦受累,兴许本大爷一高兴,还能赏你家几两银子,这买卖可不亏!”
这张钰晟生来便是个被惯坏了的跋扈性子,又有李研等人百般娇宠,从不曾受过半分约束。
到了白玉山,他半点不知收敛,依旧我行我素,四处寻乐。
这几日他闲得发慌,满山乱转,竟叫他撞见了个生得清秀可人的小姑娘。
他登时便动了心思,想将这女子据为己有,收作贴身丫鬟,日后也好添些乐趣。
可没想到,这女子,竟然是曾经给自己做过伴读奴才的赵炳的妹妹。
更让他恼羞成怒的是,曾经在自己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赵炳,如今竟敢当着众人的面,与他硬碰硬地杠上了。
“赵炳!”
张钰晟见对方那双亮得刺目的眼睛仍旧直直盯着自己,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与羞恼,扬起手中马鞭一指。
“你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信不信本少爷现在就把你那对招子挖出来?!”
长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赵炳半步不退,右臂一展,将妹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他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如刀,冷笑道:
“敢动我妹妹,你大可以试试。”
听他这般说,赵贤荣这才将目光移向赵炳身后。
那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她生得不算绝色,却眉眼清秀,尤其是那双眼睛,与赵炳如出一辙,亮而清正。
赵贤荣略一思索,便记了起来。
这女娃娃是随着赵袆一同到白玉山来的,名字唤作赵果儿。
赵炳与赵果儿兄妹情深,奈何家中实在贫寒,二选一只能养活一个,赵果儿便成了被舍弃的那一个。
当年她被父母抛下时,赵炳大哭了一场,几近崩溃。
后来赵袆于心不忍,临行前四处寻访,竟当真找到了这个被遗弃的女童,便带着她一同来白玉山谋条活路。
一别数年,当年的黄毛丫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兄妹二人重逢相认,别离之苦反倒让两人感情愈发深厚,赵炳对她更是护得眼珠子一般。
赵炳故而寸步不让,他自己都没察觉,自从到了白玉山,与妹妹相认,又脱了那家丁的籍契,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
从前在张家时,他低头弯腰,唯唯诺诺,仿佛天生便矮人一截,如今脊梁挺直了,眼神清正了,连说话的声气都带了几分从前绝不敢有的硬朗。
张钰晟看着他这副模样,愈发觉得刺眼。
从前在自己跟前像狗一样乖顺的东西,如今竟敢昂着头说话?他心中又是不屑又是不甘,抬手朝左右一挥,咬牙切齿道: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我倒要看看,离了我张家,这条狗的骨头,究竟能有多硬!打残了算我的,留口气就行。”
他身旁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得令,便摩拳擦掌要扑上去。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一声厉喝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开。
“住手!”
这一声端的是中气十足,又兼积威已久,自带一股不容置辩的压迫感。
众人齐齐一怔,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赵家那几名玄衣亲卫已如鬼魅般抢入人群之中,三两下便分开了对峙的双方。
他们面无表情,臂膀似铁钳一般,将张家那几个家丁隔到一边,又稳稳地横在了张钰晟与赵炳之间,如一道人墙,将场面牢牢镇住。
人墙分处,赵贤荣负手缓步而出。
他面上不显喜怒,只是左右环视了一圈。目光先落在张钰晟身上,不轻不重地撇了一眼。
张钰晟被他这一看,方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登时萎了三分,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靴尖。
‘哼,欺软怕硬的东西。’赵贤荣心中不屑。
随后他看向赵炳,却见这少年依旧挺胸昂头,目光清正平视,竟丝毫不因他赵贤荣的身份而露出半分谄媚或畏缩之态。
那神情分明在说,你是赵家的人,我如今也是赵家的人。你若公道,我敬你,你若不公,我亦不惧。
赵贤荣不怒反喜,心中暗赞:
‘好!临危不乱,不畏强权。此子倒是块好料子。’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威严自具:
“这里是白玉山,是我赵家的地界,张少爷,你在自己家中如何跋扈,本官管不着。但在这里,你聚众持械,欺凌我赵家子弟,还要强抢民女,你当赵家的规矩是摆设不成?”
张钰晟虽跋扈成性,却并非全无脑子。
眼前这位赵贤荣,是真真切切能决定张家能否在白玉山立足的人。
他半分不悦都不敢流露,方才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点头哈腰,赔笑道:
“赵大人息怒,误会,一切都是误会。小人哪敢在赵家的地盘上放肆。实在是看果儿妹妹过得太清苦,于心不忍,想着让她来我张家帮衬些活计,也好贴补些家用,减轻她家中负担罢了。小人这一片好心,倒叫人误会了。”
他这话说得圆滑,态度又转得极快,前后变化之大,令在场众人无不暗自侧目。
赵炳怒目圆睁,厉声喝道:
“好一副伶牙俐齿!明明是见我妹妹生得好,想强占了去,却要颠倒黑白,往自己脸上贴金!”
张钰晟斜眼瞪去,目光阴鸷。
放在过去,只消这一眼,便能叫赵炳吓得噤若寒蝉。
可如今这小子翅膀当真硬了,对他的目光竟浑然不觉,依旧昂然对峙。
“赵炳。”
张钰晟压低声音:“说话之前,你最好先掂量掂量,你,掂得起么?”
威胁之意已毫不掩饰。
然而不等他再说什么,赵贤荣已冷冷开口:
“张钰晟,你当本官不存在吗?在本官面前公然威胁他人,更欲强抢良家女子,当真是无耻至极。”
他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来人,按赵家规条,无故欺凌同族、强夺人妻女者,笞刑二十,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身旁那几名玄衣亲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便将张钰晟架住。
这些人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一个个目露凶光,咬牙切齿,仿佛打的不是一个纨绔少爷,而是什么深仇大恨的仇人。
棍棒落下,张钰晟哪里受过这等苦楚,登时惨叫连连。
李研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求饶,声音都带了几分颤:
“赵大人开恩!犬子年少无知,一时糊涂,万望大人看在我张家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的份上,饶他这一回!妾身回去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再犯!”
赵贤荣冷哼一声,见打得差不多了,方才摆了摆手。
“罢了,停手吧。”
亲卫们应声而止。赵贤荣看着地上哀嚎的张钰晟,冷声道:
“念在你尚未酿成实质恶果,今日便小惩大诫。若再有下次,休怪本官不讲情面,直接将你押入大牢!”
这案子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两姓子弟口角,往大了说,强抢民女、聚众斗殴,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
赵贤荣毫不犹豫判到了顶格,给予了实打实的惩戒。
而在场诸人,竟没有一个觉得这处置有何不妥。
张钰晟躺在地上,衣袍散乱,发髻歪斜,臀背之上火辣辣的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他自幼娇生惯养,何曾挨过这般毒打,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然则这副狼狈模样之下,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愧疚悔改之意,反而将满腔恨意都转移到了赵炳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怨毒,心中发狠:
‘他娘的赵炳……都怪这畜生!若非他在这里充什么硬骨头,本少爷怎会受这等屈辱?且等着,早晚寻个机会,定要叫你知道得罪本少爷的下场!’
只是他再不敢放肆,连那怨毒的眼神也只敢在地面上剜着,口中只剩哀哀呻吟。
赵炳面色稍缓,上前一步,抱拳郑重道:
“多谢大人主持公道。若非大人及时赶到,今日我兄妹二人怕是要吃大亏。大人秉公执法,不偏不倚,赵炳铭记在心。”
赵贤荣摆了摆手,语气坦然中带着几分自矜:
“不必谢我,你既入了我赵家族籍,便是我赵家的人。赵家治家,首重一个‘公’字,不管他张家从前如何煊赫,到了白玉山,都得守赵家的规矩。莫说你是我赵家子弟,便是一个寻常流民,在我赵家地界上受了欺凌,本官也照样管到底,这便是赵家的门风。”
赵炳认真地听着,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果儿说得不错……白玉山赵家,果然是个值得托付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赵炳心中对这赵家的认同,又深了几分。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受了这份公道,当即心中便生出了回报之意。他略作思忖,开口道:
“大人方才所言,赵炳句句记在心里。听闻再过些时日,便是山中测灵大会。大人这边正在招揽人手操办事务?赵炳身无长物,空有一身力气,若大人不嫌弃,这几日我愿去给您打个下手,也算略尽绵薄之力,报答大人今日之恩。”
若放在寻常时候,赵贤荣定然不会答应。
他可是出了名的精明人,这测灵大会的差事,是他好不容易从族中揽下来的,关系着赵家未来的仙苗遴选,容不得半点差池。
这样要紧的活计,他向来只用自己信得过的老人,岂会交给一个初来乍到、摸不清底细的外人?
然而今日不知为何,从见到赵炳的第一眼起,赵贤荣便生出一种奇异的亲近之感。
仿佛这少年身上有什么东西,与自己的脾性暗暗相合。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心中生出了一股多年罕见的、毫无来由的信任。
赵贤荣几乎没有犹豫,笑道:
“你方才护妹心切,不畏强权,可见是个有情有义、有胆有识的。事了之后又念着报恩,懂分寸、知进退。这样的人,老夫欣赏得很。行,测灵大会正缺人手,你若愿来帮忙,那便一同去吧。”
这一幕,恰巧落入了赵正均的眼中。
‘难怪……难怪!’
他面不改色,甚至刻意让神情松弛了几分,负手而立,仿佛只是偶经此地、驻足旁观。可他的心神,却已如沸水般翻涌起来。
‘这便是命数勾连,是有人刻意要让我看到的。’
赵正均身怀【通天宝鉴】,鉴光护持之下,这等命数牵引虽不能将他彻底蒙蔽,却如同暗流裹挟,他能察觉,却不敢不从。
那背后拨动命弦的高人,显然是在以天机为线,将他引至望溪塬,让他亲眼目睹赵炳的言行,进而对这少年生出好感。
他只能顺着这根线走,若被那背后之人看出丝毫端倪,以他如今这点微末修为,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现在还远远没有资格去抵抗。
于是,赵正均立在原地,假模假样地微微颔首,口中似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
“不错!这赵炳倒是个好苗子!新来的那个张钰晟,太不是个东西了!”
这话并非出自本心,而是说给那冥冥之中拨动命数之人听的。
他需要让那位以为,饵已吞下,戏已入眼,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
果然,话音落下不久,他便敏锐地察觉到,那股缠绕在自己命数之上的无形牵扯,正如退潮般缓缓消散。
赵正均不敢有半分懈怠,心中继续推敲:
‘也不知背后那位究竟是何方神圣,修为几何,不过此人能同时影响这么多人的心智与命轨,修为定然深不可测。’
他将方才在望溪塬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赵炳家境贫寒,与大父、妹妹相依为命,身世凄苦却风骨不屈,正是话本小说中的天命之子。
而张钰晟则在这出戏中,被安排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丑角,他是赵炳命途中注定的一道磨砺。
而赵贤荣,则是充当了护道人的角色,及时出手,恰巧帮忙解决了问题,又给予了机会。
赵正均看那张钰晟尤是不满的样子,心道:
‘看起来,这张钰晟的戏码还没结束,未来还会刁难赵炳。高修把我勾来,恐怕是做个铺垫,等接下来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好前来救场。’
这事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目前来看,赵炳是个命数子,未来造化非同一般,而我赵家,在这次当中,也似乎承当了正派的一方。这个时候出现命数子,莫非是和宇文篪或灵氛变化相关?’
赵正均猜不到,只能先配合背后的大人,先将这场戏唱下去、
他回忆起来,当初他出关之后,没头脑的去了趟落星泽,又被落星泽外的流民群给吸引到了。
那时候没有命数勾动的感觉,不过至少也受到了命数气运的影响。
仿佛,仿佛上天注定一样,让赵正均在落星泽外,看到了李研,看到了张钰晟、张钰洁,被张钰洁的天赋吸引,这才动了心思,让李研带着张家人,来投奔白玉山。
‘一切都说通了,张钰洁之所以有灵窍,皆因需要她有,只有她有,张家才会到白玉山,张钰晟才能到白玉山,才能给那名叫赵炳的人充当垫脚石。’
赵正均却又被一个疑惑给难住,道:
‘大费周章让一个身无灵窍的人到我白玉山来,只是为了充当垫脚石?那赵炳必然有灵窍,这次测灵必然大放光彩。一个修仙者和一个凡人较真,也太掉价了。’
他隐隐觉得,这张钰晟身上的古怪,恐怕远不止于此。
眼见赵炳已跟随赵贤荣离去,赵正均知道再留无益,便也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
既然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他便索性将这桩事暂时压在心底,转而去关注柳氏姐妹。
柳绛眉与柳涪姣二人,改换了容貌,收敛了气息,混迹于流民营地之中。
她们修行的魔道功法,可使周围人亲近。
不过几天,二人已经混到了兰苑处。
好在有宝鉴指引,否则赵正均还真不好寻找到这两人的踪迹。
赵正均修为远胜二人,又有宝鉴遮掩气机,只远远藏在暗处窥探。
那姐妹俩浑然不觉,洗衣的洗衣,拧水的拧水,偶尔还低声交谈两句,便如两个真正的落难女子。
这一日,柳绛眉终于寻到了机会。
她选中了一个赵家子弟,悄然施展了魅惑之术。
那弟子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心志不坚,哪里抵挡得住?三言两语之间便被迷了心窍,眼神发直,痴痴地跟在柳涪姣身后。
那弟子已经被其迷了心窍,眼巴巴跟着,追问道:
“好妹妹。”
那弟子凑上前去,殷勤道:
“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给哥哥说。哥哥在这宗族里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姐妹俩孤苦无依的,可莫要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给骗了去。”
此人名叫赵元堑,生得倒也算周正,此刻却是一副神魂颠倒的模样。
他的眼珠子像是粘在了柳涪姣身上,嘴角不自觉地挂着几分痴笑。
柳绛眉虽换了副平庸容颜,此刻却依旧冷着一张脸,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厌恶。
好在柳涪姣善于周旋。她媚眼如丝,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软软地唤了一声:
“赵大哥,你这话说得倒好听。可光说好听的可不成,这年头空口白话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呢?”
这一声“赵大哥”叫得赵元堑心尖都酥了半边,连忙拍着胸脯道:
“妹子,你放一百个心!只要哥哥在,别的不敢说,保准让你们姐妹俩每日好吃好喝。瞧瞧,这才几天,人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伸手往柳涪姣腰间掐了一把。
柳涪姣咯咯笑着扭身躲开,顺势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一下,嗔道:
“讨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