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如同无尽深海之底的黑暗。
苏白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只觉得周身充斥着一种细密的撕裂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灵魂被塞进了一个粗糙的磨盘里,碾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
“嗡……”
极其细微的颤鸣声在他的识海深处响起。
苏白那双幽冷的复眼猛地睁开,暗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他本能地想要振翅拉开距离,但那对昔日里足以切金断玉的轻薄蝉翼,此刻却仿佛被灌注了万钧玄铁般沉重,难以动弹分毫。
【没死……也没有触发光阴回溯。】
苏白迅速冷静下来,将神识内敛,开始检视自身的状态。
他的肉身依然是第一变的“黑铁翼蝉”形态。
然而,那一身泛着金属光泽的黝黑铁躯上,此刻布满了一道道比头发丝还要细微的裂纹,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银灰色光泽。
这是空间法则撕扯留下的痕迹。
在被百灵城主欧阳烈设局围猎的几个时辰前,他刚刚吞噬了一小块极其珍贵的极品空冥石边角料,紧接着又吞下二阶极品寒星陨铁来强行稳固肉身。
然而,天不遂人愿,还没等他彻底将这股狂暴的空间法则碎片消化,就遭到了欧阳烈的致命暗算。
那该死的“八荒锁龙阵”,再加上金丹期法宝“定海空明镜”不计代价降下的空间禁锢,两种极端的力量交汇,差点直接把他的黑铁之躯碾成齑粉。
若非最后关头,那个神秘人利用“偷天换日”的逆天手段,强行撕开时空裂缝将他拽了出来,他恐怕只能无奈选择自爆,去博取那不知会坍缩到何种地步的“光阴回溯”了。
【进化槽进度:48%……】
苏白内视了一眼体内那条淡蓝色的能量槽。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肉身在空间禁锢下受损极其严重,但在这几日的深度沉睡中,那块空冥石碎屑和寒星陨铁已经被他的身体本能地消化了大半,化作了进阶的底蕴。
确认了肉身暂时没有崩溃的危险,苏白立刻分出一缕神念,探入了自己的专属空间——【腹中乾坤】。
这个只有拳头大小的折叠空间里,一切都保持着绝对的静止。
那块引发了无数血雨腥风的千机令,以及他花费重金拍下的极品法器“小须弥定星盘”,都安安静静地悬浮在角落里。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一团散发着暗红色血光、面目扭曲挣扎的虚影,正滑稽地定格在半空中。
那正是欧阳烈企图强行奴役他,却被他利用腹中乾坤强行切断因果并吞噬进来的本命精血与神识。
【欧阳老狗,这笔账,我们迟早要清算。】
苏白在心底冷笑一声,缓缓收回了神念。
欧阳烈生生失去了这缕核心神识,必然会遭到天道与自身修为的恐怖反噬,没个十年八载的苦修,绝对恢复不过来。
“至于吕灵……”
苏白的思绪飘远,在心底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轻叹息。
他其实并没有多少愤怒。
吕灵不是傻子,相反,她是个在灭门惨祸中迅速成长起来的聪明人。
在一次次如履薄冰的生死试探中,她彻底看透了自己的冷血与利用。
所以,她做出了一个底层修仙者在绝境中最理智的选择——将手里的筹码,高价卖给一个真正有能力替她复仇的人。
“多好的一笔交易啊。”
苏白在心底无声地自嘲着。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仗着【光阴回溯】这个逆天的金手指,他的骨子里其实一直带着一种现代人玩游戏般的傲慢。
在潜意识里把这个残酷的修仙界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时读档重来的沙盒游戏。
他自负地以为,只要足够苟且、疯狂地吞噬资源,就能一步步踩着他人的尸骨爬向食物链的顶端。
“没有忠诚条的NPC是不会永远忠诚的。更何况,这根本不是游戏。”
修仙界的因果,不仅仅是修士斗法时产生的灵力波动,更是那亿万万挣扎求生的生灵。
这是苏白穿越到这个修仙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道心上的蜕变。
他是一只注定要历经九次蜕变、夺天地造化的光阴九变蝉。
但想要登临绝顶,他绝不能仅仅只是一只凭借本能掠夺、空有力量的虫子,而是要洞悉人性,要将贪嗔痴恨、阴谋阳谋,都化作无上大道的垫脚石!
吕灵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下次见面,就是她替自己的野心买单的时候。
斩断了心中的杂念,苏白这才开始谨慎地打量起自己目前所处的环境。
他身处在一个搭建得颇为简陋的木屋内,此刻正虚弱地趴在一片呈现出诡异紫红色的巨大芭蕉叶。
这叶子不仅坚韧如精铁,表面还流转着一丝丝温润的灵气,显然是一株品阶不低的灵植。
然而,当目光扫过四周空气时,苏白心头却猛地一跳。
太浓烈了!
空气中除了充沛的天地灵气之外,竟然还掺杂着一股狂野、暴躁的妖气!
在赵国修仙界中,人族修士占据着绝对的统治地位。
像他这种未化形的妖虫,一旦暴露,要么是被活捉去当炼器、炼丹的材料,要么就是被御兽宗门强行种下奴役印记。
这也是他之前为何必须留着吕灵作为掩护的原因。
但现在,周遭这股妖气却浓郁得仿佛凝成了实质,甚至反过来隐隐压制了天地灵气。
苏白强撑着沉重如铅的身躯,一点点爬到了紫红芭蕉叶的边缘,探出触角向窗外望去。
呈现在他眼中的,是一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粗犷画卷。
这里没有百灵城那雕栏玉砌的楼阁,也没有阵纹流转的青砖院墙。
映入眼帘的,是一株株高耸入云、树干粗壮得需要数十人合抱的远古巨木。
而在这些巨木交错的枝桠和粗大的藤蔓之间,错落有致地修建着一座座木屋与石楼。
更让苏白感到惊讶的是,街道上行走的,根本不是穿着道袍的人族修士!
一个顶着巨大野猪头颅、浑身长满如同钢针般黑色鬃毛的壮汉,正大咧咧地扛着半截妖兽大腿,大步流星地走过;
旁边,几名下半身是粗壮蛇尾、上半身仅披着几缕轻纱的妖娆女子,正吐着猩红的蛇信子,在一处摊位前挑挑拣拣着散发着阴寒之气的灵矿;
天空中,不时有展翼足有十丈的巨鹰呼啸而过,投下大片令人窒息的阴影。
【这里绝不是赵国!这是……传说中的妖族地界?】
苏白触角剧烈微颤,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个神秘人,竟然在欧阳烈的眼皮子底下,用那神乎其技的空间手段,将他直接带到了不知相隔千万里的妖国?!
“你醒了。”
就在苏白暗自心惊、疯狂思索对策之时,一道清冷如泉水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身后传来。
他浑身猛地一紧,六条节肢瞬间紧绷,随后本能地转身,摆出了准备搏命的姿态。
木屋的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推开了。
一个身披宽大黑袍的少女,正随意地倚靠在门框上,一双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一阵风吹过,掀起了她的兜帽边缘,露出了一张明丽但略显苍白疲惫的脸庞。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眼睛,内部竟然重叠着两道金色的光环,犹如神明俯瞰人间的眼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