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灵城西,一处偏僻小院内。
小院四周早已布下了隔音与敛息的阵法。
吕灵正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张写满了字的宣纸,神色在黑暗中变幻不定。
而在她对面的桌案上,苏白正趴在一块从多宝阁买来的极品暖玉镇纸上,惬意地磨蹭着腹部那层幽暗的黑铁甲壳。
这块暖玉是从多宝阁随手买来的小玩意,不得不说,手里有了充足的灵石,行事确实方便了许多。
“咔嚓、咔嚓……”
苏白顺口按着一块龙眼大小,散发着锐利庚金之气的寒星陨铁慢慢品尝。
这是今晚在多宝阁顺手扫荡来的二阶极品矿石。
足以用来炼制下品灵器的坚硬陨铁,此刻在他嘴里却如同酥脆的薄饼一般,被轻易地咬碎吞下。
随着金属入腹,一股冰冷而纯粹的庚金之气瞬间在苏白体内化开,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顺着妖族特有的经络融入黑铁甲壳之中。
【吞噬寒星陨铁。】
【甲壳强度少量提升。】
识海中那条淡蓝色的【进化槽】也在同时缓慢地攀升。
【记住了吗?】
吕灵细微地颤了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本能的敬畏,指着宣纸恭敬地复述:
“记住了,前辈。”
“第一,从今晚起,万兽山庄少主这个身份彻底作废。这身锦袍和腰牌,我会找个没人的地方烧掉,绝不留半点痕迹。”
“第二,我会改头换面,易容成一个普通女散修,将那些见不得光的法器、丹药,慢慢洗白,换成灵石。”
“第三,不惜代价,为前辈收集空冥石、虚空砂等空间灵材。”
听着少女条理清晰的复述,苏白满意地点了点触角。
这就对了。
现在的吕灵,虽然修为依然只是可怜的练气中期,但经过这一路上的调教和锤炼,她那属于名门大派内门娇女的矜持和天真早已被务实与狠辣所取代。
【这次千机秘境,你不用进去。】
苏白继续传导意念,语气不容置疑。
【那里面空间不稳,虽然挡住了筑基期的老修士,但也意味着练气期的竞争会更加惨烈。你一个练气中期,带着也是个累赘,留在外面替我筹集资源才是正事。】
听到“累赘”二字,吕灵咬了咬嘴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但仍旧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还有最后一点。】
苏白爬到桌案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少女,
【如果秘境关闭后,我没有出来。】
这句话一出,吕灵的心脏猛地一紧,猛地抬头看向黑蝉。
【那你便自由了。带着剩下的灵石,找个凡人城池隐姓埋名嫁人生子也好,去其他修仙国度苟延残喘也罢,都随你。】
“前辈……”
吕灵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竟生出几分决绝的意味,
“吕灵这条命是您给的。若是没有您,我早就死在七煞宗的刀下,或者成了那个御兽师的鼎炉。我定会守在秘境出口,直到最后一刻!”
苏白瞥了她一眼,心中毫无波澜。
他只知道,如果自己真的死在里面,大不了直接读档重来,谁稀罕你一个练气中期的小丫头守尸?
不过,这番恩威并施的敲打,应该能增加些这个“人形背包”的忠诚度和办事效率。
这就足够了。
苏白没有再拖泥带水。
嗡!
他化作一道残影,从窗户缝隙中飞掠而出,瞬间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前去断云山脉提前踩点探查地脉动向。
随着苏白的离去,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吕灵依旧保持着跪坐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她散开神识,反复确认那股神念彻底远离了小院,那双通红、写满忠诚与不舍的眼眸中,感情才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为了一片冰寒。
“隐姓埋名,苟延残喘……”
吕灵喃喃自语。
她缓缓站起身,双手死死攥紧了那张写满计划的宣纸。
“刺啦”一声,宣纸被撕成了两半。
“你让我走,我能去哪?”
吕灵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清秀的面容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扭曲。
“我的宗门被灭了,生我养我的白鹤门成了一片焦土!我的师尊被斩了头颅,像畜生一样悬挂在山门外暴晒!我的同门师兄弟,被七煞宗那群魔修活生生抽魂炼魄,成了炼尸的材料!你现在大发慈悲,让我滚去凡人的地界生儿育女?!”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在最开始遇到这只来历神秘,手段狠辣的黑蝉时,吕灵确实抱有过极其天真的幻想。
本以为,对方是某位上古大能的一缕残魂夺舍重修。
只要自己做牛做马,死心塌地伺候好这位“前辈”,等他有朝一日修为大成、重登巅峰之时,就是自己借助其威能,覆灭七煞宗、重建白鹤门之日。
这是她在逃亡中唯一的执念。
但这段时间如履薄冰的相处,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她。
这位所谓的前辈,确实杀伐果断,手段诡异。
但剥开神秘的外衣,他的真实战力,充其量也就是个练气巅峰的奇特妖兽罢了。
面对七煞宗布下的百兽噬灵阵,他连正面硬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狼狈地逼着自己逃入十死无生的万毒谷。
根本就不是什么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能。
更让她绝望的是苏白的态度。
那只虫子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一丝人类的怜悯,纯粹是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一个能帮他携带储物袋的傀儡。
他去秘境是为了自己的大道,为了进化。
等那黑蝉真的完成了蜕变,拍拍翅膀飞走,她一个区区练气中期的丧家之犬,拿什么去撼动七煞宗这个拥有金丹老祖坐镇的庞然大物?
甚至,一旦他进化成功,不再需要自己这个“背包”时,以那冷血的性子,顺口将自己吞了补充灵气,也不是不可能!
“我不能再等了……绝不能把为师门复仇的希望,寄托在一只冷血的虫子身上。”
吕灵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软弱已被彻底剔除。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底层修士的命贱如草芥,想要翻盘,就必须懂得借力打力。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人——百灵城城主,欧阳烈。
这两天她按照苏白的吩咐在坊市间游走打听消息,无意间得知了一则秘闻:
这位威风八面的城主大人,修为早已停滞。
为了能够抓住最后的机会突破金丹,此人已经到了不择手段,几近走火入魔的地步。
“一个极度渴望高阶资源的掌权者。”
“一只能够隔空从阴山宗筑基鬼修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盗走空冥戒的异种妖虫……”
“这个筹码,够不够换你欧阳烈出手,把七煞宗在这百灵城分舵的杂碎们满门抄斩呢?”
修仙界,本就没有永远的忠诚,只有永远的利益。
当忠诚的回报是一眼望到头的绝望时,背叛,就成了“救命稻草”。
吕灵转过身,从储物袋中翻出一件隐匿气息的宽大黑色斗篷披在身上。
她推开房门,义无反顾地没入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