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听风阁。

　　此处是百灵城最有名的消息集散地，一楼大堂龙蛇混杂，酒香四溢，二楼雅座则相对清净，被分割成一个个半开放的包厢。

　　吕灵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色泽澄黄的灵茶。

　　她一边假意品茗，一边散开神念，捕捉着周围此起彼伏的低语。

　　听了一阵，她的脸色凝重起来。

　　“前辈，果然出变故了。”

　　吕灵端起茶盏挡在唇边，用微不可察的神念向肩头传音。

　　“这次千机秘境的开启，空间障壁无故震荡，极不稳定，各大宗门的筑基期前辈都被那股天地法则挡在了外面，强闯便会被空间裂缝撕碎。因此，这次秘境只能容纳练气期的修士进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正因如此，进入秘境的入场券‘千机令’成了眼下最烫手的宝贝。据说这次开启所配的千机令共有三十六枚，大半已被七煞宗和城主府这些地头蛇联手瓜分了，一小部分则是落在了一些豪强散修手里。”

　　“现在明面上剩下未有主的三枚，就在今晚斜对面多宝阁的拍卖会上压轴竞拍！”

　　苏白微微转身，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向斜对面的多宝阁。

　　楼前此时已是张灯结彩，门口停驻的尽是灵光灿烂的豪奢车辇。

　　茶香袅袅，却压不住吕灵心头的焦躁。

　　“我刚才打听到，那三枚千机令的起拍价，是一千下品灵石……而且仅仅是起拍价。”

　　她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心中的无奈，苦涩地传音道：

　　“前辈，咱们把那个御兽师的家当全卖了，再加上这一路逃亡的积蓄，满打满算也就凑得出九百余灵石。这千机令，咱们连入场举牌的资格都不够。”

　　如果是以前在白鹤门，一千灵石虽然多，但吕灵作为真传弟子，并非拿不出。

　　可如今，她是丧家之犬。

　　而在那富丽堂皇的拍卖场里，坐着的皆是财大气粗的各方势力代言人。

　　在这种宗门下场的财力博弈面前，他们口袋里那点灵石不过是杯水车薪。

　　【谁说我们要买？】

　　一道冷淡的意念传入吕灵脑海，带着几分对“公平交易”的嗤之以鼻。

　　买？

　　作为一只处于食物链底端杀上来的蝉，苏白没有那么多道德负担。

　　吕灵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在桌上。

　　“不买？难道……”

　　她脸色瞬间苍白，死死盯着窗外多宝阁外围那流光溢彩的防御大阵，

　　“前辈，您不会是想去劫多宝阁的库房吧？那地方光是常驻的筑基后期修士就有三位，而且据说这百灵城的多宝阁分会，还有金丹真人的神念分身坐镇啊！”

　　【蠢货。】

　　苏白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强闯多宝阁是自寻死路，但这并不代表没有其他获取的途径。

　　【那是自寻死路。我们要找的，是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吕灵一愣。

　　苏白的视线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主街人群，精准地锁定在了多宝阁侧门外的一个阴暗角落。

　　在那里，一名身穿灰布长衫，头戴斗笠的修士正被两名多宝阁的执事推搡着赶出来。

　　“去去去！你这来路不明的东西，上面还有血腥气，万一是杀人越货得来的赃物，苦主找上门来，难道要我们多宝阁替你担干系？”

　　其中一名胖执事拍了拍手，一脸嫌恶地说道：

　　“再说了，现在离今晚的拍卖会开始只剩不到四个时辰，拍品名册早就敲定封存了。你想临时插队寄卖？行啊，按规矩抽成五成，爱卖不卖！”

　　那斗笠修士显然是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散修，脾气急躁，亦或是急需用钱，他紧紧捂着胸口，压低声音怒道：

　　“抽五成？你们怎么不去抢！这可是老子拼了半条命，死了三个兄弟才从……”

　　斗笠修士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狂怒。

　　他紧紧捂住怀里的一件物事，神色警惕地环视四周。

　　在察觉到周围有几道贪婪的目光正在聚拢后，他立刻按低斗笠，转身就走，身形迅速没入了复杂的人流中。

　　这一幕，这座鱼龙混杂的百灵城每天都在上演。

　　宗门吃肉，商会喝汤，底层的散修只能在夹缝中为了几块灵石拼命，无人会去在意一个落魄散修的利益和去向。

　　但苏白注意到了。

　　因为就在那个斗笠修士转身的刹那，一丝极度隐晦、却又异常玄奥的波动，从他捂着的胸口处溢出。

　　“嗡——”

　　苏白识海深处，那根因为回溯而消耗了部分能量的岁月槽，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应该就是千机令特有的气息！

　　千机秘境乃是八百年前千机真君留下的遗府，传闻中那位真君精通时空之法。

　　而作为开启秘境钥匙的千机令，本身便是用蕴含了空间与时间法则的奇物炼制而成。

　　【那就是我们要的东西。】

　　苏白下达了指令。

　　【结账，跟上他。】

　　吕灵眼睛一亮，瞬间领会了那句“漏网之鱼”的深意。

　　她本就聪慧，在苏白这几次三番的“言传身教”下，已经渐渐适应了这套修仙界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现在的少女早已褪去了往昔那股内门娇女的矜持，此刻那份“富贵险中求”的狠劲，反倒比寻常散修还要多上三分。

　　她随手在桌上丢下一块碎灵石，指尖法力流转，原本的衣衫瞬间变幻，化作一套绣金锦袍。

　　随后反手抽出折扇，“唰”地一声展开，眼神中透出一股游手好闲，睥睨路人的惫懒气态。

　　活脱脱是个在百灵城中混迹日久，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

　　百灵城内确实禁止私斗，但这规矩向来只在主干道和多宝阁所在的繁华区有效。

　　一旦离开了那些铺着青石板的光鲜街道，钻进城北那些阴暗潮湿的棚户区和死胡同，所谓的规矩，便成了擦桌子的烂布。

　　只要手脚干净，不留活口，死几个没有背景的散修，城主府的卫队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穿过几条狭窄的小巷，周围的喧嚣声逐渐远去。

　　那斗笠修士显然是个反跟踪的老手，警惕性极高。

　　他在棚户区里七拐八绕，甚至中途借着一处废弃暗门的掩护，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粗布褐衫。

　　若非苏白能精准锁定那枚千机令独有的法则波动，他们早就被绕晕在迷宫般的巷道里了。

　　终于，在一处堆满废弃竹筐和杂物的死胡同前，斗笠修士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身形微侧，宽大的袖袍下已然悄无声息地扣住了三张闪烁着雷芒的符箓。

　　“几位朋友，跟了一路了，不嫌累吗？”

　　沙哑的声音在巷中响起，随后冷哼一声，尾音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巷子不宽，容不下这么多条自寻死路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