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戴眼镜的安妮,终于通过校服颜色的不同,认出了站在左边的人是自己的好友。
她一边如树懒似的慢动作放下书站起身,一边朝璎珞缓缓露出个纯净无暇的笑容,
“他在三楼最东边的会客室里和那些男生谈事情,好像是在分析这一届新生和最近各国的新闻。
我不喜欢听,也听不懂,就拿着书,顺着打开的窗户翻到外面的檐廊上,扶着墙壁一路走到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来了。”
然后她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有些后知后觉似的道,
“我的眼镜大概就是在翻进来的时候弄掉的。
也不知道是直接掉到了一楼摔碎了,还是掉在了二楼外廊上。”
听着这个文静女用慢吞的语气,描述自己既大胆又迷糊的行为。
洛林压低声音凑近璎珞耳边小声问,
“这就是学姐你之前说的,那个可以拉进社团帮我凑数的朋友?”
璎珞点点头,然后瞥见了少年脸上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以为洛林是在嫌弃安妮像是个无用的花瓶,于是立即摆出一副维护好闺蜜声誉的认真表情,
“安妮有时候确实看起来比较迟钝。
但这是因为她从小被身为马其顿财务总长的父亲,以及法兰克王后远方表妹的母亲保护的很好,生活圈子简单,才养成了现在这样与世无争的个性。
其实真正的她很善良也很有爱心。虽然因为家人反对,最后没能就读医学部,去做一名治病救人的医生。
但这不妨碍她经常去献血助人,有时候还会赞助义诊。”
听着白裙学姐这一大串解释,洛林沉默了一下,然后小声道,
“不不不,我不是嫌弃安妮看起来有点呆,而是在想学姐你是怎跟这种真正纯洁的小白兔玩在一起的?”
璎珞一瞪眼,
“什么意思啊你这?我看起来就不像是个纯洁少女吗?
我们俩玩在一起就不能是因为同类惺惺相惜吗?”
洛林没回答,只是给了白切黑的学姐一个你自己懂得的表情。
璎珞有些心虚的嘀咕道,
“你不会是觉得我早就在打算,在合适的时候出卖这个好闺蜜吧?”
洛林摊摊手,“我可什么都没说。是学姐你自爆的。”
白裙学姐从牙缝中深吸一口气,为了保留自己最后一点体面,兀自嘴硬,
“我发誓我没有这个打算,至少遇见你之前没有。
如果我现在有的话,应该能用东方的一句古话来描述,那就是近朱者者赤,近墨者黑。”
洛林竖起大拇指,
“学姐你不仅东方文化学的出神入化,推卸责任更是有一套。”
他们聊了这么有一会儿。
穿着蓝色百褶裙的女孩才从窗边走到跟前。
安妮伸出一只手试探了两下,才成功牵起了璎珞的手。
然后看向一旁在自己视线中脸庞有些模糊的男孩,
“璎珞,这位是?”
于是白裙学姐简单的给好闺蜜介绍了一下洛林。
接着开始着重推销起了星火社以及爱与美的桂冠活动。
最后图穷匕见的邀请闺蜜跟自己一起入社和参加活动。
看起来就很像贤妻良母的女孩耐心听完后,那灰蓝色的双瞳中浮现出些许思索的神情。
不过这思索的时间很短,她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虽然我对那个桂冠没有什么想法。
但是璎珞你喜欢这个活动的话,我可以答应你帮你宣传一下。
至于入社的话………”
她温婉的脸蛋上,难得浮现出一点犹豫。
璎珞一句道破她的迟疑,
“你是顾及你那位未婚夫的感受吧?
毕竟你跟我一样从入学到现在,连一个女子社团都没有加入过。
现在突然加入星火社,你觉得可能会让他感觉不愉快?”
安妮连连点头,一副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被人帮忙说出来的舒畅表情。
洛林心说这样温吞的女孩最终能和璎珞做成朋友,大概就是因为后者真能理解她。
而且这位文静的树懒大小姐看起来,还是挺在乎自己的未婚夫的嘛。
但是璎珞看见点头的闺蜜,却是恨铁不成钢的啧了一声,
“安妮,我跟你说好些次了,不要强迫自己当个没有自我意识的附属品。
一件失去灵魂色彩,只剩精致的装饰物。
或许乍看起来很完美,但看多了最终还是会让人感觉烦腻。
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喜欢莱伦吗?他又真的喜欢你吗?
你表现的越像一个未来的贤妻良母,你们俩的话题就越多吗?”
被她这么一通说,身着蓝色百褶裙的女孩低下头,像是只失落的小白兔,
“我跟他没有什么话说。他只是会习惯在他的那些兄弟面前带上我。”
还真是被公爵大人家的那位贵公子,当做一件跟华丽胸针类似的装饰品了啊。
看着女孩这副低落模样,洛林都要忍不住同情一秒钟了。
不过他还是没浪费璎珞铺垫了那么久的助攻,用听起来极为真诚的声音淳淳善诱道,
“既然这样的话,安妮小姐,你更应该加入我们。
首先,现在社里除了我,也就是璎珞学姐。
你来参加活动,也只是把平时跟学姐聊天的地点放在了这里而已。
不会突然有很多陌生人来打扰你在学院的生活。
其次,学姐跟我说过,安妮小姐你其实很喜欢医学。
虽然因为某些原因被迫放弃了,但是你依旧关心着那些被疾病折磨的人。
虽然我的新闻社不能让你圆当医生的梦。
但是可以让你通过撰稿的方式,把如何预防、治疗一些常见疾病的方法传授给普通市民。
而且我的消息渠道比较灵通。
日后可能还需要善良又好心的安妮小姐你帮忙提醒广大居民,注意某些潜伏还未爆发的大规模疫病。
其实我现在手里就握着一个跟这方面有关的消息。”
安妮抬起头,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灰蓝色眼睛眨了眨,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湖水。
听到加入新闻社后能做的事情,她真的有点心动。
而且她也真的好奇,少年说的消息是关于马其顿在悄悄蔓延着什么疾病。
看她已经意动,洛林适时的补上了最终一击,
“最后,我觉得学姐说的对。
你不止是个被父母定下婚约的女孩,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应该、也值得拥有自己的思想和灵魂,你刚才是在看艾默生的《思考录》吧?
我也喜欢看,并且最喜欢里面一句话,思想像爱和死一样,别人不能替代。
坚持自己的思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像是具空壳。”
闻言,蓝色百褶裙的女孩眼眸中的神采更加生动,几乎看不出一点近视的迹象。
她轻声道,
“我也喜欢这句话。”
接着女孩的唇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抹干净的笑容,
“洛林社长,可以允许我加入你们吗?”
洛林点点头,“欢迎欢迎,荣幸之至。”
他边说,边抬起头和璎珞对视一眼。
两人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一丝丝欺骗小白兔的负罪感。
或许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愧疚,璎珞跑到安妮刚才坐着的窗台边探头往下看了看。
果然在二楼外廊上看见了那副掉落的眼镜。
她折返回去,在门口留下一句,“等我把眼镜捡上来给安妮”,就风风火火的跑下了楼。
白裙学姐走后。
屋内就剩洛林和安妮。
才认识的两人,因为刚才那番比较深入的谈话,此刻并没有多少尴尬。
甚至面容温婉的女孩还主动朝洛林笑了笑,
“谢谢你。”
这乍话一听,活像是被人拐卖了还在替人数钱的傻白甜发言。
但安妮下一句话,就让洛林知道,她并不是一个天真的女孩,
“谢谢你和璎珞那么用心哄我。
在家里,我母亲总是让嬷嬷们拿各种各样的规矩培养我,想要让我成为一个她心目中合格的淑女。
学院里,我不想让我父亲在公爵面前难做,就只能总是跟在莱伦身后保持沉默。
当然我也不是说莱伦有多么不好。
他虽然对外人有些倨傲刻薄,但对会里的男孩们总是表现出一副慷慨大哥的模样,对女孩们也都尊敬有加。
只是在我的世界里,类似莱伦的人很多很多。
而像你和璎珞这样有趣的,却只有你们两个。”
蓝色百褶裙的女孩停了停,接着又低头轻声说,
“其实我一直很感谢璎珞愿意和我做朋友。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就像璎珞说的,我母亲是法兰克王后的远方表妹。
而那位法兰克王后,则正是建议法兰克国王陛下把璎珞母亲当做魔女,从凡尔登公爵身边绑走然后处死的人。
璎珞没有去过法兰克,也没有去过凡尔登,但是我每年都得被母亲带着去。
每次站在那位皇后面前,看着母亲跟她开心的交谈,我都忍不住浑身颤抖。
那个时候,我总会觉得自己手上也沾染着璎珞母亲的血。
虽然我什么都没做。
不,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
我有好几次在晚宴散了后,都在想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带一柄柳叶刀。”
洛林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起面前这个看起来柔弱温婉的女孩。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女孩,居然在法兰克国王与王后出席的宴席上,想着或许所有人都不敢想的事情。
原因仅仅是因为她真的把璎珞当做最好的朋友。
而她现在对自己说出这些要命的心底话,可能也许把他这位社长也当做了朋友。
这样看来的话,安妮大概就是那种一旦认定对方是朋友,就会把真心毫无保留交出去的类型。
这样想着,洛林看向女孩的眼神,也稍稍多了几分真正的真诚。
而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
下到二楼,捡到眼镜的璎珞,听到了右侧方楼上房间里一群男生的嘈杂议论声。
其中一道带着夸张戏剧腔的嗓音,格外熟悉。
她想了想,把眼镜塞进裙兜里。
看了看四周无人,少女摩挲了一下手掌,指尖扣住墙壁上凹凸有致的浮雕纹路。
身形轻盈一跃,便顺着墙面攀援而上。
她如同一只灵巧的白雀,身姿轻盈的来到了一心社会客室窗外的檐廊。
她蹲下身,将耳朵贴在窗帘遮盖的玻璃上,屏气凝神静静聆听。
“……………所以莱伦少爷,请您务必严惩这狂妄无礼的新生!
他入学首日便敢觊觎学院中心,还有璎珞,这般放肆,来日还不知要行出何等荒唐之事!
只怕连天真纯善的安妮小姐,也将落入他的算计与亵渎之中!”
这矫揉造作的戏剧式表达话,一听就是那位图森社长。
“闭嘴!”
一个低沉的青年声音冷冷打断他,
“安妮是我的未婚妻,不是你能拿来煽动我的由头!”
在图森的接连道歉声中,青年有些倨傲的转问另一个人,
“没找错的话,你就是今天负责登记的教师。
这个新来的家伙到底是什么背景?”
明明是学生,但是他询问学院里的一位教师,却更像皇帝质问臣子。
不过那个男教师却根本没有任何异议。
因为对方的马其顿公爵的独生子,公国内无可争议的顶级名门继承人,莱伦•法内塞。
他只是毕恭毕敬的回答道,
“他叫洛林。自称没有姓氏。
但是我看见他交学费的信封,用的是美蒂奇家的印记。”
他这话立马引起了一心会其他人的质疑。
“美蒂奇家的男性怎么可能还会来马其顿?”
“对啊,自从那位瓦莱丽娅夫人的丈夫莫名其妙死在这里之后,美蒂奇家就不再指派嫡系血脉来这边了。”
“咱们这一届新生,跟美蒂奇家沾亲带故的,不就只有蕾佳娜小姐一个吗?”
“会不会是这小子狐假虎威,故意装作跟美蒂奇家有关系来唬人?”
屋内多数人都觉得这才是真相。
于是当下有人大声道,
“那这种骗子就更不应该让他留在我们学院了!
机械学院是马其顿最耀眼的明珠,不容这种小人玷污!”
“对对对!”
房间里立即响起一片附和声。
被众人簇拥的高大青年微微抬眸,用指节轻叩桌面。
一声清响落下后,屋内的喧闹瞬间归于寂静。
所有一心会成员都在等他们的领袖,莱伦会长做出最终决定。
倨傲的青年声音缓缓道,
“虽然他很可能是冒用美蒂奇家族的势力。
但他的入学考试成绩毕竟是今年新生中的第一名。
以一个无姓之人取得这个成绩,不管怎么说,在学习天赋上,值得肯定。
所以即使他很狂妄无礼,我还是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青年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矜持,
“如果他最终愿意跪下来向我效忠,我会在通过骑士选拔后,考虑招募他成为我的后备骑士侍从。”
屋内众人沉默了一瞬,又立即爆发出一片赞美声,
“还是会长胸襟广阔,愿意给任何有用的人,一次机会改过自新。”
“莱伦少爷不愧是公爵最骄傲的儿子,您和公爵一样都会成为马其顿历史上最伟大的领袖。”
“兄弟会的庞皮里乌斯那个莽夫,根本不如您!”
一片阿谀中,图森那标志性的戏剧腔不合时宜地响起,
“如果他不识好歹,拒绝了您呢?”
场内再次为之寂静,只剩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虽然马其顿没有东方人那样主辱臣死的说法。
但是只要那个小子敢不识抬举,他们这些来自马其顿乃至各地的名门贵公子,一定会让这家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莱伦·法内塞缓缓环视全场,神情倨傲,宛如巡视领地的年轻狮王。
他不假思索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那我会把白手套扔到他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