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扰器过载了。

　　达奇看着监控屏幕。原本稳定的蓝色波形在零点二秒内拉直，随后化作一团乱码。重型干扰器的外壳因内部高温开始剥落，金属冷却液流了一地，散发出刺心的化学焦味。

　　“电压激增百分之四百。”技术官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手指在颤抖，“不是外部输入，是阵列在自行发电。它在抽干周围的亚空间读数。”

　　“第一突击组？”达奇问。

　　“信号中断。”副官回答。

　　隔离室的监控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张帧：三号士兵的脊椎以非自然角度向后折断，皮肤裂开，七个出血点在背部形成了一模一样的阵列形状。

　　“带上热熔，跟我下去。”达奇拉下头盔面罩

　　空气变得粘稠。这不是比喻，是物理层面的变化。达奇感觉到动力甲的伺服电机在超负荷运转，仿佛他在齐腰深的汞液中行走。

　　传感器警告：环境压力异常。空气成分：氧气含量下降至14%，硫磺与臭氧超标。

　　“打开探照灯。”

　　六道强光撕开黑暗。地下室的墙壁正在“出汗”。黑色的液体从整体铸造的墙体中渗出，这些液体违背重力，沿着天花板向中心阵列汇聚。

　　三号士兵——或者说曾经是他的东西——站在阵列中心。

　　他的甲胄已经碎裂，肉体被拉长到了两米五。多出来的肢体不是生长出来的，而是从虚空中强行挤入现实世界的粗糙物质。他没有眼睛，原本眼眶的位置镶嵌着两块跳动的暗紫色晶体。

　　“开火。”达奇下令。

　　两挺爆弹枪同时轰鸣。

　　.75口径的爆弹击中目标，炸开血洞。但没有碎肉飞溅。伤口处流出的是发光的、类似电浆的胶质物。

　　目标没有躲避。它抬起手，指尖划过空气。

　　副官的动力甲警报声瞬间凄厉。

　　没有预兆，没有任何投射物。副官左半身连同动力甲的肩胛、手臂和侧翼甲板，像被热刀切过的黄油一样平滑地消失了。断面呈现出完美的镜面效果。

　　副官倒下，断裂的血管喷射出鲜血，随即在半空中凝固、燃烧。

　　“热熔！”达奇咆哮。

　　热熔枪组扣动扳机。足以融穿坦克装甲的高温射线命中了目标胸口。

　　空气因高温电离而扭曲。

　　但在射线中心，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推开现实世界的屏障。

　　阵列彻底崩塌。

　　地面向下凹陷成一个直径二十七米的球形坑洞。原本的物理法则失效了。达奇感觉重心在向侧面偏移，他的战术靴吸附在倾斜的地面上，金属摩擦声刺耳。

　　它出来了。

　　没有闪光，没有烟雾。它只是“存在”于那里，挤占了原本属于空气和物质的空间。

　　大魔的高度超过六米。它的外壳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金属质感，像是被腐蚀的青铜与坏死的肌肉绞合在一起。它的头部没有明确的五官，只有一圈不断开合的裂缝，内部齿轮状的器官在疯狂旋转。

　　它每呼吸一次，指挥所内部的照明灯就爆裂一盏。

　　“达奇。”

　　声音直接出现在脑干里。不是通过耳膜，而是通过神经信号的暴力篡改。达奇感到视网膜一阵刺痛，视野边缘出现了大量无意义的二进制乱码。

　　压力传感器读数：9000千帕。

　　这已经超出了深海作业的压力。达奇听到自己动力甲的支撑结构发出咯吱声，金属疲劳正在临界点徘徊。

　　“技术官，呼叫轨道轰炸。”达奇盯着眼前的怪物，手动切换武器能源。

　　“信号被拦截。”通讯频道里只有技术官临死前的尖叫。达奇回头看了一眼，技术官的头颅已经爆裂，脑浆在空中排列成七个圆圈。

　　大魔向前迈了一步。

　　脚掌落地处，坚硬的合金底板直接粉碎汽化。

　　它挥动了一次肢体。

　　剩下的四名士兵瞬间被降维。字面意义上的降维——他们变成了四张贴在墙上的、血肉模糊的薄片，厚度不到一微米。他们的武器、盔甲、骨骼，全部被压平在二维平面上。

　　达奇扣动扳机。

　　风暴爆弹枪近距离倾泻弹药。每一发子弹都在大魔表面的力场上撞碎。

　　它再次开口，声音导致达奇的内脏开始共振、出血。

　　“同步完成。七点归一。”

　　大魔伸出节肢状的手指，轻轻触碰达奇的头盔。

　　头盔的陶钢外壳像纸糊的一样凹陷下去。达奇感觉到头骨在受压，左眼球因为颅内压过高而爆裂。剧痛被动力甲自动注射的肾上腺素和镇痛剂压制，但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透过破碎的目镜，他看到大魔体内的结构。

　　那里没有内脏。

　　那是星图。

　　六个红点在星图中闪烁，三号区是其中最亮的一个。

　　“干扰器……还没停……”达奇吐出一口带内脏碎块的血，左手摸向腰间的反物质手雷。

　　大魔的手指停住了。

　　它低头看着达奇，仿佛在看一只试图推开山脉的蚂蚁。

　　它并没有愤怒。愤怒是一种情感，而眼前的存在只是一个执行某种宏大程序的终端。

　　它轻轻一拨。

　　达奇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了两道三米厚的防护墙，最后陷进指挥所最深处的配电枢纽中。他的肋骨全部折断，肺部被刺穿，动力甲的动力源破损，电弧在体表疯狂跳跃。

　　战术终端弹出最后一条警告：

　　目标能量水平：无法测定。

　　现实维度稳定性：0.02%。

　　达奇躺在废墟中。

　　他看到大魔站在地洞中心。它并没有急于杀掉剩下的活口。它在等待。

　　随着它每一次脉冲般的律动，三号区地面上所有的尸体都站了起来。那些死去的士兵、敌军、甚至是被切断的肢体，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缝合在一起，成为了阵列的延伸。

　　三号区上方的天空裂开了。

　　不是云层裂开，是空间本身出现了锯齿状的缺口。紫色的亚空间风暴开始向下灌注，将第一层、第二层警戒线的防御设施直接卷入虚空。

　　重爆弹枪阵地在开火。但子弹在半空中就变成了飞舞的黑色蝴蝶。

　　等离子武器射出的高温团被大魔张口吞噬，转化为增强现实坍缩的燃料。

　　达奇颤抖着手，试图接通备用频道。

　　“这里是……三号区……”

　　没有人回应。

　　他看到大魔转过身，看向城市中心的其他六个方向。

　　第一个红点熄灭了。这意味着那里的守军被屠杀殆尽，节点被激活。

　　第二个红点熄灭了。

　　大魔的身影开始膨胀。它的实体不再受限于这间狭小的地下室。它在向上生长，穿过指挥所的楼板，穿过废墟，直接耸立在三号区的中心。

　　原本直径六米的躯体，现在已经遮蔽了半个街区。

　　它每走一步，周围的重力就会扭转九十度。幸存的士兵惨叫着从地面向天空坠落，随后被高空的亚空间裂隙绞碎。

　　达奇看着手中已经变形的反物质手雷。

　　他知道这东西对这种级数的怪物毫无意义。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大魔低头俯视着整座城市，它的七个分节点正在它的体表外壳上流转、对齐。

　　当最后一个节点重合时，这座城市将不再属于物质世界。

　　“任务失败。”

　　达奇按下了引爆键。

　　白光覆盖了一切。但那只是三号区内部的一场微型火花。在大魔那如同山岳般的阴影中，这爆发微不足道。

　　大魔继续向下一个节点迈进。它的动作精准、稳定、且不可阻挡。

　　每一个脚步，都让现实世界的结构彻底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