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五会意，狞笑着朝陈虞候比了一个划脖子的手势，一手一个提起他妻儿避入了隔壁卧室。

　　听见隔壁门吱呀关上，吴用将陈虞候身上绳索解开，“有客人来，还不去开门？”

　　陈虞候脸色僵硬。

　　吴用提醒道，“嫂嫂要是知道你这样态度对客人，还不埋怨你没个礼数？”

　　陈虞候忙挤出个灿烂的笑容去开门。

　　“老陈，中书相公唤你！快！”

　　来的是一个留守司公人，见开了门，拉着陈虞候的手便走。

　　陈虞候忙扯住他，扭头看了一眼吴用道，“且慢，家中还有客人！”

　　那公人显然与他相熟，骂道，“你好大脸，相公传你，还要问你方不方便？”

　　吴用站起来向公人谦谦一礼，对陈虞候道，“公事要紧，兄弟只管便去。嫂嫂一会儿回来，定会好好管待，我就在家中等你回来。刚才咱们说的，兄弟别忘了便是！”

　　陈虞候只能跟着公人走了。

　　到了留守衙门，见到梁中书，他大礼参拜，忙不迭按照吴用教的禀报道：

　　“中书相公，小人思来想去，杨志那厮不对劲！”

　　“我等押送生辰纲，一路乔装潜行，晁盖吴用等人是怎么知道我等行进路线的？”

　　“会不会有人监守自盗？”

　　“监守自盗？”梁中书拿出一半的信笺顿住了，脸色阴沉起来。

　　这个可能性他会想不到吗？

　　还需要一个小小虞候点拨？

　　事实上，当生辰纲失陷消息传回，杨志这个押运官却没有第一时间回来领罪时他就抱着这样的怀疑了。

　　可后来杨志回来了。

　　还带回了两万贯，并说有办法把童贯那十几万贯的花石纲也一并收缴回来。

　　他一时被利益蒙蔽了双眼，又考虑到朝中岳父和童贯若即若离的态势，竟然就信了。

　　这次杨志又说还有二十万贯匪寨积蓄，他又动心了。

　　这不是他同样的错误犯了两遍，而是因为他彻底想明白了：

　　杨志监守自盗多半为真！

　　想拥兵自重也多半为真！

　　但是，时移势变，此事涉及的筹码越来越大，势成骑虎，已经由不得他直接掀桌子了。

　　如今杨志裹挟了数千兵，若是把他逼急了，直接竖起反旗来……

　　他简直不敢想！

　　童贯、慕容贵妃、王黼，甚至是自己那位天生反骨的大舅哥，一定会抓住机会将自己一撸到底，以此动摇岳父的根基！

　　为今之计，只能先稳住杨志，吊着他、喂饱他，等养肥了，再一刀必杀！

　　届时，让军中蔡党领军，一举荡平，不仅数十万贯为我所有，还能窃取一波军功，壮大军中蔡党的势力！

　　所以，现在哪怕杨志监守自盗的铁证摆在眼前，甚至他亲口承认了，自己也要装作看不见、听不清。

　　还要继续给他钱、给他粮、给他人！

　　陈虞候并没有注意到中书相公声调语气的变化，磕在地上也看不见对方脸上表情的异样。

　　听对方问，忙不迭道，“是的！相公明鉴，生辰纲失陷后，谢都管、王虞候死了，其他人都回来了，只有杨志和王闯四人没回，那四人在大名府时便唯杨志那厮马首是瞻……”

　　“够了！”梁中书忽然大喝一声打断了陈虞候。

　　他实在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蠢笨的人，一点察言观色也不会！

　　他直接将那信笺递过去道，“这是给杨团练的回信，你要亲手交给到他手上，若信遗失了，仔细你的皮！”

　　“两万担粮食，府库里也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第一次还是只送五千担吧！”

　　“至于士兵增援，目前厢禁多老弱，需要时间遴选，我稍后会吩咐李成闻达去办，你告诉杨志，会和第二批粮食一起送过去。”

　　陈虞候都惊呆了！

　　等等我的中书相公，你脑子没问题吧？杨志那厮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不过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嘴里诚实的道，“遵相公令，小人回家收拾一下行李，今日晚间便出发，定将这信亲手交到杨大人手上！”

　　回家的路上，他压下心中震惊，焦急的盘算起来：

　　吴用两人的意图是要让中书相公发兵去打杨志，现在中书相公却要发粮补给那厮。

　　要是吴用两人知道了，肯定觉得是自己因得了杨志的好处而没有传话，那自己一家老小性命便堪忧了。

　　为今之计，只能先把这两个强人敷衍过去，得想个好借口！

　　到了家，吴用两个立刻按住他问道，“如何？中书相公是否震怒？”

　　陈虞候道，“好汉明鉴，中书相公暴跳如雷，说要把杨志那厮剜心剖肝、悬首城门呢！”

　　吴用阮小五登时大喜，急问道，“什么时候发兵青州？”

　　陈虞候道，“相公说了，跨州发兵要与青州那边知会一番，需些时日，且如今杨志裹挟了三千官军，已然坐大，此番动兵需谋定后动，让我以押粮的名义去探查一下杨志虚实，将其排兵布阵都摸清楚先。”

　　阮小五顿时破口大骂，“裹挟官兵落了草，与造反何异？不立即发兵征剿，姓梁的老匹夫安的什么心？”

　　“你看你，又急！”吴用皱眉斜睨了他一眼，摇着鹅毛扇道，“中书相公留守陪京，虑事自然老成持重，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岂是你一个江湖草莽可以揣度的？”

　　又笑着对陈虞候道，“我等虽然沦落草莽，对朝廷也是一片赤诚，朝廷要对杨志用兵，我等亦希望出一分力，你探得那杨志虚实，中书相公定下出兵之日后，别忘了知会我等一声！”

　　陈虞候连忙点头答应。

　　心中却已经打定主意，稍晚运粮启程时便带着妻儿一起离开大名府，路上找个由头离了队去东京投亲戚。

　　吴用一伙、杨志、梁中书，这三方随便都可以不碾死他这个小角色，没一个是他敢得罪的。

　　吴用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哂笑道，“别想着逃跑，你家隔壁，或者对门，可能就有我的眼线！要是你妻儿三个月内离开了大名府，小心突发恶疾，死在路边！”

　　从陈虞候家出来，阮小五忍不住问道，“军师何时在这厮左近安排的眼线？”

　　吴用指了指阮小五，又指指自己。

　　阮小五：“难道我们要在大名府呆上三月余？”

　　吴用点点头，“当然，我算了一卦百日血光之灾，还要等卢员外回来验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