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冲的二茬酒
脚夫们上山路上不时见到凶神恶煞的岗哨已经在心中打鼓了,此刻蓦然看见这么多强人聚在一起,手中还都提着刀兵,顿时腿肚子俱开始转筋。
为首的一人陪着笑对杨志道,“提辖大人,您看东西送到了,我们……”
杨志会意,挥了挥手。
王闯几人各自从怀里掏出铜钱和碎银分与众人。
众闲汉忙道谢,头也不回的下山去了。
价值连城、伪装成普通皮货的金银担就那么大剌剌的散放在聚义厅前的空地上,众喽啰倒也不以为意。
林冲知那些人只是苦力,也不挽留,热情的邀请杨志鲁智深六人到厅内。
进得厅来,只见三步台阶上的太师椅上坐着个羽扇纶巾的白衣秀士,面白无须,一点不似打家劫舍的强人头领,正是王伦。
他见到众人进来,动也不动。
林冲再次面露不豫。
鲁志深也冷哼一声,太阳穴突突直跳。
杨志撇了二人一眼,将其脸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脸上亲热,快走几步,作势纳头要拜。
“小人杨志,今携智深师兄并四个兄弟末路来投,还望寨主收留!”
王伦腾的从太师椅上跳下,忙将他扶住,不让真跪下去。
红光满面的道,“哥哥请起!小可王伦,久闻杨制使、智深大师的大名,如雷贯耳,且喜光临草寨。”
这身手与速度,与其打扮相比倒颇有些反差感。
杜迁、宋万、朱贵三人也上前一一拜见。
双方讲礼罢,王伦回到上首,其他人分宾主对席坐下。
王见杨志自称小人,又纳头便拜,心中已放心了不少,只道是个如林冲一般外强内软好拿捏的。
留下几个好手在身边后,挥手让一众喽啰出去了。
杨志看看他身后站的四个精状喽啰,又见出门的一众也不走远,只在门外候命,暗忖这王伦果真戒备心极强。
双方又寒暄了一会儿,杨志站起身再拜道,“杨某是个不读书史的人,甚是粗鲁,今日祸事在身,恐难容于天下,甘愿于头领帐下做一小卒,托身而已,不弃幸甚!”
王伦奇道,“我闻哥哥虽在东京惹下人命官司,却又得大名府梁中书的器重留在帐下听用,哪里来的祸事?如何难容于天下?”
杨志于是又将对鲁智深的说辞重新说了一遍。
只不过不再是“少部分”,而是“全部”生辰纲都被强人劫走了,只余下几担不值钱的普通皮货。
鲁智深看了杨志一眼,心道这杨志哥哥端的心思细腻,不说带着许多银钱,肯定是担心这寨主见财起意。
王伦听罢却心中重起忐忑。
——这杨志失了生辰纲,必然惹得梁中书勃然大怒,上报蔡太师!
太师那是权倾朝野的大人物,一怒之下定要派人来捉他。
如若知道我收留了他,岂不牵累梁山?
他一时有些踌躇不定,不知是应该尽快打发了,还是寻个由头捉了,去官府换几个赏钱。
这两人毕竟与林冲交情匪浅,不看僧面看佛面……
只好尬笑了两声,不接杨志的话头,便吩咐手下人上酒菜,给贵客接风。
一时间山寨中鼓乐起,喽啰仆妇穿梭来往,很快上齐了酒肉。
众人推杯换盏、大块吃肉,好一派其乐融融的气象。
筵席至晚方散。
王伦亲自带着杜迁、宋万、朱贵和林冲一起,将杨志六人送至客馆安歇。
梁山现在仍是草创,虽然已聚起了六七百人,但未成气候,条件很是简陋。
普通喽啰大多多人杂居一个草棚,顶盖茅草,四周围以毡布遮风挡雨,整的像北方的狼族似的。
若是晴时还好,遇着连日阴雨,下脚都够呛。
只有几位头领最亲近的手下才能住上夯土的房子,有点住家的样子。
不过住房紧张,除了头领本人,一间屋里通常也要挤五到十人。
所谓客馆便是这种。
山寨众人走后,几人向杨志围拢就要说话。
杨志却抬手止住,看向赵富:“你去门外盯着!”
赵富点头,拎着刀出转悠一圈,寻了棵树,趁四下无人注意嗖的猫了上去。
等门外传来一声“布谷”,杨志这才示意大家可以说话了。
鲁智深不忿道,“直娘贼王伦!你我皆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好汉,今日更有林兄弟领上山来,他不出迎还罢了,可我们都进了聚义厅,他还端坐拿架,忒也不讲我等放在眼里!”
“哥哥不是要打杀了他夺了鸟位吗?刚才怎的不动手?”
王闯三人也骂了一会儿,唾沫横飞,群情激愤。
杨志等几人发泄完,才淡淡道,“你们以为我不想?实不能也!”
“今日那聚义厅外始终围着上百号人,厅内空间有有限,腾挪不开,一旦形成混战,我们人少,能保证不吃亏?”
王闯憋屈道,“难道就这样算了?”
鲁智深却看向杨志,“我观哥哥此时气定神闲,不似我等气愤难当,定是成竹在胸了吧?”
杨志点点头,暗道鲁智深果然外粗内细,是个有心人。
“师兄明鉴,适才席间,我近身向那王伦敬酒时,他身边几个精状喽啰神色紧张,甚至不自觉的会靠近他几步,显然有防备我暴起之意。”
“师兄和王闯四人敬酒时亦然。”
“想必,定是那王伦吩咐过,着力防备我等。”
鲁智深暗暗点头,这一点,他也观察到了。
王闯几人却十分惊奇,显然未曾留意,问道,“那岂不是无从下手?”
杨志继续道,“未必,以我等本领,强攻或许也能拿下王伦头颅,不过对方有了提防,失手的概率也不小,一旦负伤,后面再陷入混战则危矣,这是万不得已的下策!”
鲁智深问道,“此既是下策,想必哥哥另有上策?”
杨志笑道,“自然!王伦对我等严防死守,但有一人,他可没防!”
说完,他淡淡的看向鲁智深。
鲁智深微眯着双眼略作思考,忽的惊声道,“哥哥说的是林冲兄弟?”
杨志颔首,“正是!坚不可摧的堡垒,总是从内部最容易攻破!”
孰料鲁智深却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林冲本领虽强,却是个软懦性子,老婆都被人欺辱了都能忍则忍,王伦是他寨主,他怎会强出头?”
杨志却道,“那是师兄之前认识的林冲,山神庙里一夜风雪,是个人也得长进了!”
“今日相见,我观林冲兄弟神色,对那王伦应是不满已久,想他不是个惯于出头的,又兼虑自己在这梁山是后来人,势单力孤,才隐忍至今。”
“如今你我兄弟同来,他增了胆气,想必已心有所动,若我所料不错,他很快就要来找你我喝二茬酒了!”
正在此时,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鲁智深并王闯等人惊奇的看向杨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