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镜第一次见到镜月宗的镜堂,是在入宗的第三天清晨。
雾气从后山松林里漫上来,裹着淡淡的灵草香和潮湿的土腥味。杂役峰最低的一排木屋前,已经站了十几个新来的杂役弟子。个个衣衫单薄,脸上带着昨夜没睡好的青白,有人低头搓手,有人偷偷打量四周的山势,像在估量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或者说,还能在这里“混”多久。
管事长老李姓,筑基中期修为,身形瘦高,眉间有道浅浅的竖纹,像被剑气划过。他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名册,声音不咸不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镜堂值守,从今日起轮值。每人一月,负责擦拭、登记、守护宗门百面古镜。镜有灵,勿轻扰。扰者,逐出门墙,轻则废修为,重则……你们懂的。”
众人低头应是,声音参差不齐,像一群被赶鸭子上架的鸭子,嘎嘎两声就没了下文。
李长老的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最末尾的顾镜身上,多停留了两息。
“顾镜。”
“是。”
“灵根……杂灵根,五行混杂。剑意微弱。”长老翻了翻册子,语气带点不耐,“既入了外门,便老实做事。别想着一步登天,也别给我惹麻烦。杂灵根想出头,难,除非你祖坟冒青烟——哦不对,你家祖坟估计已经被烧成灰了。”
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正好让顾镜听见。
顾镜低低应了声“是”,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眼皮都没抬。
长老合上册子,转身离开。袍角带起一阵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众人散开,各自去领活计。
顾镜跟着另一个叫周平的杂役弟子往镜堂走。周平比他大两岁,圆脸,眼睛总是眯着笑,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像个被下了禁言符却偷偷解开的传音铃。
“兄弟,你运气不错啊。”周平一边走一边拍他肩膀,“镜堂虽冷清,但好歹不用下灵田挖土,也不用去兽园喂那些臭烘烘的低阶妖兽。最要紧的是,那百面古镜可都是宝贝。听说有几面是上古遗物,擦的时候得轻,千万别用蛮力。要是镜子裂了,宗门追责下来,谁也保不住你——到时候别说飞升了,连飞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顾镜嗯了一声,没接话。
周平也不介意,自顾自往下说:“我去年值守过一次,半夜里有一面镜子自己亮了,里面好像有个影子在动……吓得我差点尿裤子。后来才知道,是镜中残魂在回光返照。啧,修仙界就是这样,处处是机缘,也处处是鬼门关。你说是不是?哎,你这人怎么话这么少?来宗门前是干嘛的?散修?还是哪个小家族的?”
“散修。”
“哦……那你更得小心了。”周平叹了口气,“咱们杂役峰,大多是灵根差、没背景的。想出头,难。能熬到外门弟子就不错了。听说隔壁灵田峰有个家伙,杂灵根硬是靠偷吃灵稻突破炼气三层,结果被长老发现,直接扔去兽园当妖兽饲料了——现在估计还在给三阶火狼刷毛呢。”
顾镜脚步微顿,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两人走到镜堂前。
一座三进的青瓦木楼,门匾上两个篆字“镜堂”,笔锋凌厉,像被剑气刻上去的。门前两株老松,枝干虬结,松针上凝着晨露,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灵光。
推门进去,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像冬日里打开了一扇冰窖的门。
堂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几盏夜明珠幽幽发光,照得四壁的镜子泛着冷冷的银辉。百面古镜整整齐齐挂在墙上,大小不一,镜框或铜或玉,或鎏金或乌木。镜面大多蒙尘,映不出清晰的人影,只有一层朦胧的灰,像一层陈年的纱。
周平熟练地从角落的木柜里取出两块软布和一小瓶净灵水,递给顾镜一瓶一布:“擦镜的规矩你记着。第一,不对着镜子直视太久;第二,不用灵力去探;第三,擦完后要登记镜面状况,有裂纹、异动、发光,都要报上去。懂?”
顾镜点头,接过东西。
周平示范了一面小圆镜,动作轻柔,像在抚摸婴儿的脸:“就这样,慢慢来。别急。净灵水别倒太多,一滴就够。布要顺着纹路擦,别逆着来。要是逆着擦,镜子生气了,半夜找你算账怎么办?”
顾镜看完,走到最角落的一面镜前。
那镜子比旁边的都小,镜框是暗青色的古铜,边角有细密的云纹,像被风吹散的云。镜面上的灰尘极厚,几乎看不出本来模样。他伸出手,布轻轻拂过。
灰尘一层一层散开。
镜面渐渐清晰。
顾镜看到了自己的脸。
十六岁,眉眼还带着少年气,却瘦得颧骨微凸。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潭,潭底却没有光。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忽然觉得那双眼睛有些陌生。
像……不是自己的。
他低下头,继续擦。
布一次次拂过,镜面越来越亮。就在灰尘全部抹净的那一瞬,镜中忽然闪过一道极淡的银光。
很短,短到几乎是错觉。
顾镜的手顿住。
镜子里,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下一刻,那银光又来了,这次清晰了些——像一道细线,从镜面深处游出,轻轻绕过他的指尖,然后没入他的眉心。
凉意顺着眉心钻进识海,像冰针刺入,却不疼,只是一种极深的寒。
顾镜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手里的布掉在地上。
周平听到动静,转头看过来:“怎么了?镜子咬你了?”
顾镜摇头,声音很低:“没事……手滑了。”
周平皱眉,走过来捡起布:“小心点,这镜子可不是凡物。擦坏了赔不起——赔不起就算了,万一赔命呢?宗门可没说擦镜子算工伤。”
顾镜重新站直,盯着镜子。
镜面已经恢复平静,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不是痛,也不是异样。
是一种……极淡的熟悉感。
像很久以前,有人用同样的方式,轻轻触碰过他的眉心。
他闭了闭眼。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临死前的那句话:
“莫入镜,莫学符……更莫要忘记自己是谁。”
顾镜睁开眼,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我已经忘了顾长渊是谁。”
“现在,我是顾镜。”
镜面无波。
却在无人注意的瞬间,镜底深处,一道模糊的影子缓缓睁开了眼。
那影子很淡,像水墨晕开的人形。它看着镜外的少年,唇角也跟着微微上扬,像在说:终于等到你了,小家伙。
顾镜没察觉。
他弯腰捡起布,继续擦拭旁边的镜子。动作机械,一下一下,像在擦拭自己模糊的过去。
周平在一旁擦着另一面镜子,边擦边小声嘀咕:“这地方真邪门。昨晚我值夜班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我……回头又什么都没有。你说,会不会是镜中那些老前辈不甘心啊?要不就是他们闲得慌,看咱们擦镜子擦得太丑,忍不住吐槽。”
顾镜没回答。
他擦到第三面镜子时,手指忽然一颤。
镜面里,他的影子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他本人的动作。
而是镜中的“他”,嘴角的弧度,比他刚才笑得更深。
顾镜心头一跳,猛地后退。
镜面恢复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幻觉。”
他对自己说。
却在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
镜底深处,那道模糊的影子,正对着他,轻轻点头。
像在说:欢迎回来,别客气,继续擦。
顾镜的指尖,微微发凉。
同一时刻,镜堂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少女端着竹篮走进来。
十八岁左右,一袭淡青色宗门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腰带。长发简单挽起,几缕碎发落在耳边。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清泉,却带着一点温柔的雾气。
她把竹篮放在木桌上,声音软软的:“新来的师弟们,饭来了。”
周平眼睛一亮:“轻烟师姐!”
少女笑了笑:“周师弟又馋了?今天有灵米粥,还有腌灵果,吃完记得把碗洗了。”
她转头看向顾镜,微微一怔。
“你是……新来的顾镜?”
顾镜点头:“是。”
苏轻烟走近两步,把一份饭菜推到他面前:“饿了吧?先吃点。镜堂阴气重,容易伤脾胃。”
顾镜没动,只是看着她。
苏轻烟似乎习惯了新人的沉默,也不介意,从篮子里取出筷子递给他:“吃吧,别客气。我自己做的,虽然手艺一般,但保证没毒。”
顾镜迟疑片刻,才伸手接过。
饭菜很简单:一碗灵米粥,两碟素菜,一小碟腌制的灵果。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他低头吃了一口。
粥很烫,却暖进了胃里。
苏轻烟没走,就坐在一旁,看着他吃。
“你眼睛……很干净。”她忽然说。
顾镜抬眼。
苏轻烟笑了笑:“像没被尘世沾染过。可惜,镜堂的镜子,最容易照出人心里的灰。擦久了,自己也容易变灰。”
顾镜没说话,继续低头吃。
苏轻烟也不再多说,只是安静地陪着。
吃完饭,她收拾好竹篮,临走前忽然停下脚步,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符,递给顾镜。
“护身符。我自己绣的,能安神。”她声音很轻,“你要是夜里睡不好,可以握着它。别嫌丑。”
顾镜接过。
玉符温润,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镜花,针脚细密——只是花瓣有点歪,像绣到一半打了个盹。
顾镜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镜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谢谢。”
苏轻烟笑了笑,转身离开。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雾气吞没了淡青色的袍角。
周平打了个饱嗝,伸懒腰:“轻烟师姐人真好。听说她父母早亡,是宗门养大的。心善,对咱们这些杂役也从不摆架子。哎,你刚才笑了吧?第一次见你笑,吓我一跳。”
顾镜把玉符收进怀里,贴近胸口。
那里,还藏着那枚祖传古镜。
下午继续擦镜。
顾镜擦到一面中等大小的铜镜时,手指忽然一僵。
镜面里,他的影子又动了。
这次不是嘴角。
而是眼睛。
镜中的他,缓缓眨了一下眼。
顾镜心头一跳,猛地后退。
镜面恢复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周平凑过来:“又怎么了?镜子又咬你?”
顾镜摇头:“……没事。”
周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兄弟,你今天不对劲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要不我替你值一晚,你去睡?”
顾镜摇头:“不用。”
周平耸肩:“行吧。反正镜子要是真咬人,我第一个跑。你慢慢擦。”
顾镜继续擦。
整个下午,镜堂里只有布料摩擦镜面的沙沙声,和周平偶尔自言自语的碎碎念。
擦到日落时分,顾镜终于把角落那片区域擦完。他登记完册子,准备离开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剑鞘叩击靴面的声音。
一个白衣少女站在门口。
剑背在身后,眉眼英气,笑起来却有浅浅酒窝。
林清婉。
她扫了一眼堂内,目光在顾镜身上停住。
“有趣。”
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笑,却冷。
剑鞘轻叩靴面。
她转身,朝山门走去。
而镜堂最角落的那面古镜里。
银光再次一闪而逝。
顾镜的手指,还停在镜面上。
他没察觉。
镜中,他的影子,笑意更深了些。
像在说:好戏,才刚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