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堂的灶台被砸了,锅碗碎了一地,梁上挂着的腊肉被扯下来踩进了泥里。碎片从门口一直铺到灶前,白的瓷、青的陶、黑的铁锅,混着洒落的米粒和踩烂的菜叶,一片狼藉。
顾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地破碎,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苏轻烟从他身后探出头,往里看了一眼。
“乱了。”她说。
顾镜点头。
她又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辨认这个地方——她来过无数次的地方。
“能收拾吗?”她问。
顾镜想了想。
“能。”他说。
他走进去,蹲下来,一块一块捡地上的碎碗。碎片边缘锋利,一下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沁出来,他只是低头瞥了眼,在灰扑扑的衣摆上蹭了蹭,指尖带着淡红的印子,继续捡。
苏轻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她也走进去,蹲在他旁边,帮他捡。
她捡得很慢,每捡一块都要看半天,像是在辨认这是什么东西。一块青陶碎碗被她拿起来三次,指尖反复摩挲着碗沿的弧度,才轻轻放进旁边豁了口的破筐里。
顾镜转头看她。
她低着头,眉头皱着,捡得很认真。阳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
其实早就摔碎了,再轻也拼不回原样。但她还是放得极轻,像怕惊碎了最后一点熟悉的模样。
顾镜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在镜堂门口,端着食盒,笑着问他饿不饿。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笑起来眼尾弯弯的,像月牙。
现在那双眼,空得像枯井。
但他还是觉得好看。
他收回目光,继续捡。
——
捡了半个时辰,终于把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净。顾镜的手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血干了,凝成褐色的细线。苏轻烟的手倒是没事,她捡得慢,反而避开了那些锋利的边缘。
灶台被砸得最狠,台面裂了一道大口子,从这头裂到那头,没法用了。但旁边的土灶还完好,只是锅被扔在地上,摔瘪了一块。
顾镜把锅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锅底有一道凹陷,但不漏。他在灶上试着架了架。
还能用。
他转头看苏轻烟。
她正蹲在灶前,盯着灶膛里的黑灰发呆。
“锅能用了。”他说,“你会生火吗?”
苏轻烟抬起头,看着他。
想了一会儿。
“会。”她说。
她蹲到灶前,从旁边捡了几根没被踩坏的柴火,折断,塞进灶膛里。然后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那是她随身带的,平时点灯用的。
她捏着火折子凑到柴前,火星刚舔上细枝,火苗颤了颤,就被灶膛里的冷风吹灭了。反复几次,火折子的硝香混着柴灰,沾了她满手。
顾镜蹲下来,看着她。
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是没力气。那双手曾经那么灵巧,做过几百次桂花糕,现在却连火都点不着。
她盯着熄灭的火折子,愣住了。
顾镜伸手,接过火折子,指尖先拢住挡风。
“我来。”
他试了三次才燃起来。第一次柴放得太密,闷得没了气;第二次柴放得太散,火星飘着落了空;第三次他先架起细枝引火,再垫上粗柴,火苗终于顺着枝桠慢慢舔上来,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暖光一下子漫了灶膛。
火光照亮了苏轻烟的脸。
她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亮了。”她说。
顾镜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站起来。
“做糕吧。”他说。
——
做桂花糕需要糯米粉、桂花、糖。
这些东西膳堂原本都有,柜子里存得满满的。但现在被翻得乱七八糟,柜门开着,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顾镜蹲在柜子前,一样一样翻。
半袋糯米粉,压在碎米下面,还好好的。罐子里的糖还剩一点,罐口碎了,他用布把糖包起来。桂花却找不到,罐子被踩碎了,桂花洒在地上,混着泥和脚印。
他回头,想告诉苏轻烟没有桂花。
却看见她蹲在一旁,捏着布袋绳结,轻轻扯开。
里面是一小撮干桂花,金黄金黄的,还带着淡淡的香——是后山老桂树的味道,她藏了很久的。
“我有。”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笃定。
顾镜愣住。
她把桂花倒进碗里,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够吗?”她问。
顾镜点头。
“够。”他说。
他看着她把桂花倒进碗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每次做桂花糕,都会用这个布袋里的桂花。从镜月宗后山那棵老桂树上摘的,晒干,收起来,一袋能吃一个月。
现在这袋,应该是新摘的。
但什么时候摘的,她可能已经忘了。
她只记得要带着桂花。
——
苏轻烟和面,顾镜烧火。
和面本该是她的拿手活,但这双手现在抖得厉害。糯米粉倒进盆里,兑了水,她伸手去揉,手指刚碰到面,就僵了一下。
水太凉了。
但她没说话,继续揉。
糯米粉兑了水,在她手里揉不成团。散了,她又揉,又散。面粘在她手指上,黏糊糊的,怎么都揉不到一起。
她盯着那团散开的面,愣住了。
顾镜放下手里的柴,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他看着那团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轻烟低着头,很久没动。
然后她忽然开口。
“我以前会的。”她说。
顾镜点头。
“我知道。”
她又说:“我记得我会。”
顾镜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空的,但眉头皱着,像是在用力想什么。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沾着面。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
“慢慢来。”他说,“不急。”
苏轻烟低头看着他的手。
看了一会儿,她点点头。
两人一起揉那团面。顾镜的大手轻轻裹着她的小手,贴着她微凉的指腹,一起按进面里,慢慢揉,慢慢压。散掉的面絮一点点聚起来,最后揉成了一团温润的白,捏着软乎乎的,像揉住了一点细碎的暖。
苏轻烟看着那团面,忽然笑了。
“成了。”她说。
顾镜看着她的笑,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
蒸糕的时候,两人坐在灶前等着。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一晃一晃的。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偶尔炸出几点火星,落在灶前的地上,亮一下就灭了。
苏轻烟抱着膝盖,盯着灶膛里的火,一动不动。
顾镜侧头看她。
火光把她的脸映成暖橙色,眉眼比平时柔和些。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影,随着火光的跳动轻轻颤动。
她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
顾镜转头看她。
她在看他,眼神空空的。
“顾镜。”他说。
她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我叫什么?”
顾镜沉默了一下。
“苏轻烟。”他说。
她又点点头。
然后她低头,从怀里掏出日记本,翻开最新一页。
那页上写着:“顾镜。苏轻烟。膳堂。生火。做桂花糕。”字迹歪歪扭扭,是她一笔一划慢慢刻的,每一个字都顿了好几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念。然后她合上本子,贴在胸口。
顾镜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起什么。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符。
花心那点光,还亮着。
很淡。
但还亮着。
他把玉符贴在胸口。
两人坐在灶前,对着火光,谁也不说话。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白蒙蒙的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裹着淡淡的桂花香,一点点漫开,飘满了狼藉的膳堂,飘出破了的窗户,飘到院子里,沾了满院的晨光。
苏轻烟忽然吸了吸鼻子。
“香。”她说。
顾镜点头。
“嗯。”
她看着锅盖,忽然问:
“还要多久?”
顾镜也不知道。
“快了。”他说。
她点点头,继续盯着锅盖。
——
糕蒸好了。
苏轻烟站起来,走到灶前。她伸手去揭锅盖,刚碰到锅盖边沿,就缩了一下。
“烫。”她说。
顾镜走过去,用抹布垫着,揭开锅盖。
热气扑面而来,白茫茫的,一下子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等热气散了,顾镜看见苏轻烟在笑。
笑得很轻,很淡。
“好了。”她说。
她用筷子把糕夹出来,放在盘子里。动作很慢,很小心,怕夹碎了。
糕是金黄色的,上面撒着干桂花,冒着热气。
还是热的。
她拿起一块,递给顾镜。
顾镜接过,咬了一口。
烫的,糯的,甜的,桂花的香在嘴里化开。糯米粉的软糯,桂花的清香,还有一点点糖的甜,混在一起,从舌尖暖到胃里。
他嚼了嚼。
“好吃。”他说。
苏轻烟看着他,笑了。
她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嚼了嚼。
然后她忽然顿住,眉头舒展开来,眼里闪过一点细碎的光。
“我想起来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茫然的惊喜。
顾镜愣住。
“这个味道。”她指着嘴里的糕,“我记得。”
顾镜的心猛地一跳。
苏轻烟低头看着手里的糕,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她的眉头皱着,像是在用力想什么。
“我记得你会说好吃。”她说,低头看着手里的糕,指尖轻轻蹭着糕面的桂花,“每次我做了,你都会说的。”
顾镜看着她。
她低着头,吃得很慢。阳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成栗色。
她吃了很久。
吃完一块,她又拿起一块。
吃了一半,她忽然抬头。
“你叫什么?”
顾镜看着她。
“顾镜。”他说。
她点点头。
“我叫什么?”
“苏轻烟。”
她又点点头。
然后她低头,继续吃糕。
顾镜坐在旁边,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记不住也没关系。
能一起吃糕就好。
——
下午,顾镜去了镜堂门口。
门还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李长老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里面有锁魂符,会勾人记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但他能看见那面最小的铜镜。
它还在原来的位置。
镜面上凝着一层薄霜。
霜下,有一点微光。
很弱。
但还在亮着。
他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那点光让他想起很多事情。第一次入镜,第一次看见影子,第一次听见那句“别怕”。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面镜子会改变他的一生。
现在他知道了。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点光。
因为那点光,是她日记本上那行没写完的字,是林清婉剑穗上带着体温的白玉,是他心口那点藏在遗忘里,不肯灭的执念。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攥着那枚玉简,是林清婉留给他的剑诀,玉身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
他抬头看天。
雾已经散了。
天很蓝。
他攥紧玉简。
——
晚上,杂役院。
顾镜躺在那张被掀翻后又扶起来的木板床上,怀里揣着八样东西,贴着心口。
玉符,古镜,日记本,丹瓶,油纸包,玉简,还有两块今天做的桂花糕。
八样。
都在。
苏轻烟睡在隔壁——周平把自己的屋子让给了她。周平自己挤到别的杂役屋里去了,走之前还拍拍顾镜的肩,说“兄弟,照顾好轻烟师姐”。
顾镜盯着房梁,睡不着。
房梁上有几道裂缝,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细细的,像针。
他忽然想起白天苏轻烟说的那句话。
“我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桂花糕的味道。
她记得他说过好吃。
那是不是说明,记忆还能回来?
他低头看怀里的玉符。
花心那点光,还亮着。
他闭上眼。
——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脚步声。
很轻。
从门外传来。
他睁开眼。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钻进来。
苏轻烟。
她穿着件淡青的薄里衣,肩头沾了点夜露的凉,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日记,站在门缝里。清冷的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描得软软的,像一团揉碎的光。
顾镜坐起来。
“怎么了?”
苏轻烟看着他。
“我睡不着。”她说。
顾镜愣住。
她走过来,在床沿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她顿了顿,又往前挪了挪。
然后她回头看他。
“我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顾镜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空,但眉头皱着,像在怕什么。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攥着日记本的边角,攥得发白。
他往里挪了挪,让出一半床。
“上来吧。”他说,“外面冷。”
苏轻烟爬上床,挨着他躺下。
她把日记本抱在怀里,贴在心口。
两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不远,刚好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顾镜看着房梁,很久没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顾镜。”
“嗯?”
她攥着他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像怕被夜风吹走:
“我怕明天醒来,又忘了你。”
顾镜沉默了一下。
“没事。”他说,“我帮你记着。”
她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她的手凉凉的,指尖还带着夜露的湿意。
“你是热的。”她说。
顾镜点头。
“嗯。”
她收回手,把日记本抱得更紧。
然后她闭上眼。
顾镜侧头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和白天一样,眉头微微皱着。睫毛轻轻颤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他攥紧,把她的手捂在掌心,想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传给她。
她没醒,只是眉头舒展了一点。
顾镜闭上眼。
——
第二天醒来,苏轻烟已经不见了。
顾镜坐起来,心里猛地一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保持着握着的姿势。但手里空了。
他转头看旁边——被子掀开一角,人不在。
他低头看怀里——日记本还在。
他翻开最新一页。
上面写着:
“顾镜。苏轻烟。做桂花糕。好吃。他手热。”
字迹很乱,但能认出来。最后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写到一半,手在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苏轻烟。
她穿着那件淡青的宗门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发间还别着一小枝新鲜的桂枝——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山摘的。手里端着个粗瓷盘,盘子里是两块热腾腾的桂花糕,白瓷盘底凝着一点水汽,糕上的桂花还沾着热乎的香。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她看着他。
“你叫什么?”她问。
顾镜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清浅的空,但眼底好像漾了一点细碎的光,比昨天亮了些。说不清是什么,是熟悉的温度,还是没散的桂香,顾镜只觉得,那点属于苏轻烟的东西,在慢慢回来。
“顾镜。”他说。
她点点头。
“我叫什么?”
“苏轻烟。”
她又点点头。
然后她把盘子递给他。
“吃糕。”她说。
顾镜接过盘子。
低头看。
糕是热的,金黄,上面撒着干桂花。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烫的,糯的,甜的,桂花的香在嘴里化开。
他嚼了嚼。
抬起头。
苏轻烟在看他,眼尾轻轻弯起来,像初见时那弯月牙,嘴角还沾着一点糕屑。
“好吃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顾镜看着她那个笑容。
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好吃。”他说。
她笑得更弯了。
顾镜低头,又咬了一口。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有几只麻雀在跳,叽叽喳喳的。远处传来其他杂役起床的动静,有人咳嗽,有人说话。
苏轻烟忽然开口。
“明天还做。”
顾镜抬头看她。
她看着盘子里的糕,认真地说:
“明天还做。你还要说好吃。”
顾镜愣住。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但很真。
“好。”他说。
苏轻烟点点头,也笑了。
两人站在门口,对着太阳,一个吃糕,一个看。
远处,镜堂的方向,那面小铜镜上的薄霜,正被晨起的暖阳晒得一点一点化开,霜水顺着镜沿往下淌,露出镜面下更亮的一点光。
很弱。
但一直亮着。
像在等什么。
又像在记什么。
等雾彻底散了,桂花再开的时候。
等人回来。
等记忆慢慢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