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镜在镜月宗的第九十七天,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推开门的瞬间,对上苏轻烟那双空茫的眼睛。
她会问:“你叫什么?”
他会答:“顾镜。”
她会问:“我叫什么?”
他会答:“苏轻烟。”
然后她会低头看看手里的盘子——盘子里永远是两块热腾腾的桂花糕,金黄的,冒着热气,糕上撒着细细的干桂花——再看看他,眼尾慢慢弯起来。
“吃糕。”她说。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仪式。
每一天,都像第一次见面。
每一天,又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顾镜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她不问了,他会是什么感觉。
大概是空吧。
比现在更空的空。
——
这天早上,顾镜推开门,苏轻烟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淡青宗门袍,袖口磨出细细的毛边,但洗得很干净,带着皂角的淡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发间别着一小枝新鲜的桂枝——她每天都换新的,好像知道昨天的已经蔫了。后山那棵老桂树被她摘得秃了一角,枝头还垂着几滴没来得及收的露珠,像一滴遗憾的泪。
手里端着那个粗瓷盘,盘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那天膳堂被砸时磕的。盘子里两块桂花糕冒着热气,白瓷盘底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是热糕蒸出来的。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淡金的边。
顾镜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但她没开口。
她只是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顾镜愣了一下。
“你叫什么?”她忽然问。
顾镜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她又开口了。先是一顿,像卡壳了一下,随即轻轻念出:
“顾镜。”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诉自己,“你叫顾镜。”
顾镜愣住。
苏轻烟看着他的表情,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底有一点慌张。
“我说错了吗?”她问。
顾镜摇头。
“没错。”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叫顾镜。”
苏轻烟的眉头舒展开一点。
然后她又问:“我叫什么?”
顾镜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眼里有一点细碎的光,比平时亮些。晨光落在她眼里,那点碎光晃了晃,像两滴快要化开的露水。
“苏轻烟。”他说。
她点点头。
“苏轻烟。”她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盘子,又抬起头,“我做了桂花糕。你吃。”
顾镜接过盘子。
低头看,糕是热的,金黄,撒着干桂花。糕面微微鼓着,是发得刚刚好的样子。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烫的,糯的,甜的,桂花的香在嘴里化开。糯米粉的软糯,桂花的清香,还有一点点糖的甜,混在一起,从舌尖暖到胃里。
他嚼了嚼,抬起头。
苏轻烟在看他,眼尾弯着,嘴角沾着一点糕屑,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好吃吗?”她问。
顾镜点头。
“好吃。”
她笑得更弯了,眼睛眯成两道缝,像两只趴在脸上晒太阳的猫。
顾镜看着她那个笑容,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幕。
她先说出了他的名字。
虽然卡了一下,但她说出来了。
这是第一次。
她没有等他说,自己先想起来了。
哪怕只是多记住了一瞬,也是好的。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糕。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
——
吃完糕,顾镜去镜堂。
晨雾已经散了,石阶干爽,踩上去有细微的沙沙声。路边的野草挂着露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镜子。
李长老说里面的锁魂符已经清干净了,可以进去了。但顾镜每次走到门口,都会停一下。
那面最小的铜镜还在原处。
霜已经化了,镜面干净得像一汪水,能清清楚楚照出人的眉眼。
每次他站到门口,镜面就会亮一下。
很淡,像有人在水底点了盏灯。
他在看,它就在亮。
像是认得他。
今天也是一样。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还有他身后的门框,门框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的。
然后他走进去。
镜堂里很安静,碎掉的那几面镜子已经被清理走了,墙上空出几个位置,像掉了牙的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剩下的镜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在墙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顾镜走到那面小铜镜前。
镜面里映出他的脸。
还是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潭底空空的,但好像比之前多了点什么。
他说不清是什么。
像是有一点点光,藏在最深的那个地方。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清婉留下的那枚玉简,他一直没打开过。
不是不想练,是怕。
怕自己练不会。
怕练会了,她还没回来。
怕她回来了,自己又忘了她。
他站在镜子前,对着那张空落落的脸,站了很久。
镜面里的那个他,也站了很久。
两人隔着镜面,互相看着。
——
下午,顾镜去了后山。
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盘腿坐下,掏出那枚玉简。
玉简温润,在他掌心微微发烫。简身是青玉的,上面刻着细细的纹路,是剑诀的起式。他摩挲了一会儿,指尖顺着纹路描了一遍。
然后他闭上眼,把灵力探进去。
一瞬间,脑子里涌进来很多东西。
剑诀,招式,运功路线,还有林清婉的声音。
“……这一式,不求快猛,只求留得住……”
“……风吟,是剑在说话……”
“……你丢的东西,它帮你记着……”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他能听出那是林清婉的声音,清冷,利落,带着一点剑锋的锐气。
顾镜试着按照玉简里的剑诀运功。
灵力顺着经脉流转,一道细细的剑意在指尖凝聚。那剑意很轻,像一缕风,又像一根丝线,在指尖绕了一圈。
他睁开眼,看着那一点剑光。
很弱,像快灭的烛火,在他指尖微微颤着。
但它在。
他试着让剑光变强一点。
灵力刚催动,指尖那点剑光猛地炸开,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等视线回笼,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穿着玄衣的人,站在一片虚空里,背对着他。那人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剑,剑身四周漂浮着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满脸血污,有的眉眼温柔得像另一个人。
那人缓缓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黑得像深潭,潭底空空的,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顾镜猛地睁开眼。
额头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手心全是汗,玉简都攥得发烫。
那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不是他。
至少,不是现在的他。
他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暖暖的橘红色,落在松林里,把松针染成金褐色。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得很慢。
脑子里那个画面,一直没散。
——
傍晚,顾镜回到杂役院。
苏轻烟站在他门口,手里端着盘子。
盘子里是两块桂花糕。
已经凉了,糕面塌下去一点,桂花的香也淡了。
她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说。
顾镜走过去。
“等我?”他问。
苏轻烟点点头。
“等你。”她说,低头看了看盘子,眉头皱起来,“糕凉了。”
顿了顿。
“我等你,等久了。”
顾镜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他接过盘子,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
凉了,硬了,只剩一点点桂香的余味,在舌尖上打了个旋就散了。糯米粉的软糯没了,变成有点韧的口感。
可他嚼着嚼着,胃里却漫上一股热乎的暖。
“还行。”他说。
苏轻烟看着他,眼尾弯起来。
“骗人。”她说。
顾镜愣了一下。
苏轻烟指着盘子里的另一块糕。
“凉的不好吃。”她说,“我知道。”
顾镜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空的,但今天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她记得自己做了糕。
记得等他回来。
记得凉的不好吃。
他忽然想问: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记得前天的事吗?记得我们一起收拾膳堂,一起生火,一起揉面吗?
但他没问。
他怕一问,那些刚聚起来的碎片,又散了。
他只是把另一块糕也吃了。
凉的,硬的,淡的。
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又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林清婉吃凉糕时说的话。
“比死在雾里强。”
他低头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苏轻烟。
她在看他,眼睛弯着。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
夜里,顾镜坐在窗前,翻着苏轻烟的日记本。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在纸页上投下晃动的影。
她今天写的那一页,字迹比前几天工整了些,笔画里却藏着细微的颤,像是每写一笔,都在胸口贴了贴日记本,确认过才落下去。
“顾镜。苏轻烟。桂花糕。凉的不好吃。他吃了两块。”
他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描了描。
然后他想起白天玉简里那个画面。
那个穿玄衣的人,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他低头看怀里的古镜。
镜面幽深,映着他的脸。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也在看他。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入镜的时候。
那时候镜子里的自己,还会对他笑。
现在不笑了。
只是看着他。
像是等他自己想起来什么。
他合上日记本,把它贴在胸口。
和玉符、古镜、丹瓶、油纸包、玉简放在一起。
九样东西。
都在。
他闭上眼。
那个玄衣人的眼睛,还在脑子里。
——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很轻,吱呀一声。
顾镜睁开眼。
苏轻烟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淡青的薄里衣,肩头沾着一点夜露,怀里抱着日记本。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描得软软的,像一团揉碎的云。
顾镜看着她,等她开口。
她没说话。
只是走过来,在床沿坐下。
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她顿了顿,往里挪了挪。
然后她侧头看他。
“我睡不着。”她说。
顾镜往里挪了挪,让出一半床。
“上来吧。”
苏轻烟爬上床,挨着他躺下。
她把日记本抱在怀里,贴在心口。
两人并肩躺着,看着房梁。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细细的,像银子化的水,铺在地上。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顾镜。”
“嗯。”
“我今天想起来了。”
顾镜侧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一点碎光,那点碎光在轻轻晃着。
“想起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
“你的名字。”她说,“早上起来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顿了顿。
“虽然只有一下下。”
顾镜看着她。
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指尖还有一点夜露的湿意。
“够了。”他说。
苏轻烟看着他,眼睛弯起来。
“真的?”
“嗯。”
她笑了,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肩上。
两人的呼吸声,在夜里轻轻的。
过了很久,她又开口。
“顾镜。”
“嗯。”
“我明天还会想的。”
顾镜的手紧了紧。
“好。”他说。
她没再说话。
顾镜侧头看她。
她已经睡着了,眉头舒展着,嘴角有一点弯弯的弧度。
他看了一会儿,也闭上眼。
月光静静的,落在两人身上。
远处,镜堂的方向,那点微光还在亮着。
很弱。
但一直亮着。
——
第二天早上,顾镜推开门。
苏轻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盘子。
盘子里是两块热腾腾的桂花糕,冒着白白的热气,糕上的桂花沾着水珠,亮晶晶的。
她穿着那件淡青的宗门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发间别着一小枝新鲜的桂枝。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她看着他,眼尾弯起来。
“你叫什么?”她问。
顾镜看着她。
“顾镜。”他说。
她点点头。
“我叫什么?”
“苏轻烟。”
她又点点头。
然后她把盘子递给他。
“吃糕。”她说。
顾镜接过盘子。
低头看,糕是热的,金黄,撒着干桂花。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烫的,糯的,甜的。
他嚼了嚼,抬起头。
苏轻烟在看他,嘴角沾着糕屑,眼尾弯着,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好吃吗?”她问。
顾镜点头。
“好吃。”
她笑得更弯了。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后山的方向,风吹过松林,松针簌簌落下,落在石阶上,落在那棵被摘秃了一角的老桂树上。
更远的地方,有人站在山外,看着镜月宗的方向。
她握着一柄剑,剑穗上系着一枚白玉。
白玉微微发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抚过那枚发烫的白玉穗子,唇角扬起一抹清亮的笑。
“快了。”
她转身,衣袂翻飞,整个人融进了淡得几乎要散的晨雾里。
那枚白玉穗子在风里轻轻晃,像是在跟镜月宗的方向,打了一个无声的招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