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镜回来的第一个月,苏轻烟在日记本上画了三十朵桂花。一朵比一朵好看。最早的那几朵歪歪扭扭的,花瓣挤在一起,像没睡醒。后来的慢慢舒展了,圆润了,叶脉也描得细细的。她每天画完,把日记本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鼻尖便漫开桂花的甜香。不是后院新树的清浅,是心里酿着的,温温的,缠缠的。
周平每天来送蜜饯。一个月三十包,一包不少。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喊一声“第X天的”,然后蹲在树边看蚂蚁。蚂蚁窝又大了,洞口堆了一圈细细的土粒,下雨天也不会进水。他趴在地上,脸快贴到泥土,看蚂蚁搬食物,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有时候苏轻烟叫他,他听不见,她也不叫第二遍,只是看着他,笑。
顾镜每天去后院看树。早上一次,傍晚一次。他站在树前,不说话,只是看着。有时候伸手摸摸树干,粗糙的纹路硌着指尖,比从前粗了一圈,像攒着力气在长。有时候蹲下来看那三面镜子,古镜的光依旧澄亮,碎镜的裂纹又淡了几分,像被树影轻轻揉平。他看很久,然后转身回屋。苏轻烟有时候在窗边看见他,不叫他,只是看着。等他回来,她已经蒸好了桂花糕,温在桌上。
有一天,她问他:“你每天都去看树,看什么?”
他想了想。“看它什么时候开花。”
她笑了。“那要等三年。”
他点头。“嗯。”
她把一块桂花糕递给他。“那就一起等。”
第二个月,桂花树又长高了一截。枝桠伸到墙外去了,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沙沙响。树根底下那三面镜子,被树影遮着,镜面上的裂纹淡得快看不清了。苏轻烟蹲在树边,用手指戳戳土,干了就浇水。她浇完水,没有站起来,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三面镜子。镜面里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但她看见自己在笑。阳光穿过树叶,碎碎地落在镜面上,像撒了一把金粉。她伸手擦了擦镜面上的灰,镜光更亮了些,映出她身后那棵树的影子。
周平来了。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喊:“第五十七天的!”喊完,蹲在树边,看蚂蚁。蚂蚁窝旁边又开了个新洞口,小蚂蚁进进出出的,忙得很。洞口堆着细细的土粒,被阳光晒得发白。他看了很久,忽然说:“苏师姐,你说蚂蚁知不知道我们在等?”
苏轻烟愣了一下。“等什么?”
“等顾镜走……”他顿了顿,“也等他回来。师姐,你说蚂蚁会不会也在等?”
苏轻烟没有说话。她蹲下来,和他一起看蚂蚁。蚂蚁不知道他们在等,它们只知道搬食物,挖洞,过日子。有一只蚂蚁扛着一粒米,走走停停,绕了好几圈才找到洞口。另一只蚂蚁从洞里钻出来,和它碰了碰触角,像是道了声安,又钻回去了。这样就好。
她在日记本上写:“第五十七天。周平问蚂蚁知不知道我们在等。它们不知道。这样就好。它们只管过日子,我们只管等。各有各的事。今天阳光很好,碎镜上落了金粉一样的碎光。蚂蚁找到一粒米,搬了很久才搬回洞里。我也在搬。搬日子。”
第三个月,林清婉来信了。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裂缝暂稳。勿念。”落款是林清婉,字迹很急,笔锋凌厉。纸页边缘沾着薄灰,想来是从千里之外寄来的,折痕深嵌在纸里,像是被人紧紧攥了许久。
苏轻烟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那个“婉”字,第三遍把信贴在胸口,隔着衣料感受那一点墨的凉意。然后她把信折好,夹在日记本里,和那些桂花画贴在一起。她把信压在最中间那页,用两朵桂花夹着,怕它卷了边。
“她还说想喝我煮的粥。”她忽然说。
顾镜愣了一下。“信里没写。”
苏轻烟摇摇头。“她不用写。我知道。”
她去厨房煮了一锅粥。淘米,加水,生火。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滚着,蒸汽把厨房熏得暖融融的。她煮了很久,煮到米粒都熬化开了,粥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糯糯地浮着,桂香裹着热气,一缕缕绕着灶头飘。她盛了一碗,放在石阶上,晾着。风吹过,桂花瓣落在粥里,她也没捞。
周平蹲在旁边,问她给谁煮的。
“给林清婉。”她说,“她喝不着,但能闻见。”
周平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一包蜜饯,放在碗边。“配粥喝,”他说,“林师姐喜欢甜的。”
苏轻烟看着那碗粥,看着碗边的蜜饯,看着风把桂花瓣吹进粥里。她忽然笑了,笑得眼尾弯弯的。
她低头在日记本上写:“第九十天。林清婉来信了。她说裂缝暂稳。我知道她在那边好好的。煮了粥,她喝不着,但桂花的香能飘到太白剑宗。周平放了蜜饯,她喜欢的。她一定会回来喝的。我在粥里多加了桂花蜜,她喜欢甜的。等她回来,再煮给她喝。”
第六个月,桂花树又长高了。枝桠伸到院墙外面去了,叶子密得像一把伞,风吹过来,哗哗响。树根底下那三面镜子,镜面上的裂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苏轻烟蹲在树边,用手指戳戳土,干了就浇水。她浇完水,没有站起来,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三面镜子。
古镜的光依旧澄亮,碎镜的光柔柔的,两相交叠,竟分不清孰是孰非了。她伸手摸了摸古镜,镜面温温的,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颗沉睡了许久的心脏,终于有了跳动的温度。她摸了摸碎镜,镜面凉凉的,滑滑的,裂纹淡得快看不清了。她把三面镜子都扶了扶,让它们靠得更稳一些。镜面里映着树影,映着蓝天,也映着她自己。
顾镜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她抬起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潭底有光。
“树又长高了。”她说。
他点头。“嗯。”
“碎镜的裂纹也淡了。陆长老说,再过不久,就能修好了。他说等裂纹完全消失的那天,就是镜子活过来的时候。”
他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
“你走的时候,”她忽然说,“把古镜也留下吧。”
他愣了一下。
“让它陪着碎镜,陪着树,陪着我。”她笑了,“等你回来的时候,它们就都好了。树开花了,镜子修好了,我也好好的。”
他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走过去,轻轻靠在他肩头,眼睫垂着。指尖捻住他的衣襟,松松的,却始终不肯放。
“三年很快的。”她说。
他点头。“嗯。”
第九个月,苏轻烟在日记本上画了二百七十朵桂花。一朵一朵,排满了纸页。最早的那几朵已经淡了,墨迹洇在纸页上,花瓣挤在一起,像初时种树的模样,怯生生的。最新的那朵画得最好,花瓣圆圆的,叶脉细细的,旁边还画了一颗小小的露珠。她画露珠的时候,笔尖点了点,水渍洇开,亮晶晶的,像真的露水。
她看着那些桂花,忽然想起第一天种树的时候。那时候树苗很小,比手指粗不了多少,枝桠上挂着几片嫩叶,风一吹就晃。她总怕它倒了,用绳子绑着,用棍子撑着。现在不用了,它自己站得稳。根扎深了,就不怕风了。她也一样。
她在日记本上写:“第二百七十天。画了二百七十朵桂花了。最早的那些已经模糊了,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那些日子,过去了,但我记得。树又长高了。碎镜的裂纹快看不清了。周平的蜜饯攒了一大罐,他说等顾镜走的时候,让我带着路上吃。我说我不走,我等他。他说那就等他回来吃。他说得对。今天画了一颗露珠,亮晶晶的,像真的。”
一年后。
苏轻烟在日记本上画了三百六十五朵桂花。一朵不多,一朵不少。她把纸页翻到最前面,看着最早的那几朵,笑了。那时候画得真丑,花瓣挤在一起,像没睡醒。但那是第一天,她记得。第一天种树,第一天等他。她把日记本合上,贴在胸口。窗外,桂花树又长高了,枝桠伸到墙外去了,叶子密密匝匝的,在风里哗哗响。树根底下那三面镜子,镜面上的裂纹已经淡得看不见了。古镜的光还是那么亮,碎镜的光柔柔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家人。
周平来了。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喊:“第三百六十五天的!”喊完,蹲在树边,看蚂蚁。蚂蚁窝旁边又开了好几个新洞口,大大小小的蚂蚁进进出出,忙得很。有一只特别大的蚂蚁,扛着一片叶子,比它自己还大好几倍,走走停停,往洞口挪。周平趴在地上,跟着它挪着身子,看它怎么把叶子拖进洞口。“这只蚂蚁真犟,”他小声嘀咕,“叶子比它窝还大,搬得动吗?……哎,动了,真动了!”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苏师姐,一年了。”
苏轻烟点点头。“嗯。”
“还有两年。”
她笑了。“很快的。”
周平也笑了。“嗯,很快的。”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我去帮陆长老搬书。明天再来。”
他应着,蹦蹦跳跳地跑了,布包的带子晃在身后,撞着腰侧。苏轻烟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拐过院门口的石墩,才收回目光。她低下头,在日记本上写:“第三百六十五天。一年了。树又长高了,碎镜的裂纹看不见了,周平的蜜饯攒了一大罐。他还说还有两年。很快的。我等。今天看到一只大蚂蚁,扛着比它自己还大的叶子。它搬了很久,还是搬进去了。我也在搬。搬日子。”
两年后。
桂花树开花了。不是满树金黄,只有几朵,小小的,藏在叶子中间。苏轻烟蹲在树边,看着那几朵花,看了很久。花瓣嫩嫩的,黄黄的,像刚睡醒的样子。她伸手摸了摸,凉凉的,滑滑的。她凑近了闻,桂香细细钻进鼻尖,甜得清透,裹着晨露的湿意,沾在鼻尖上,凉丝丝的。
她站起来,跑回屋,在日记本上写:“第七百三十天。树开花了。只有几朵,小小的,藏在叶子中间。但开了。他走时,树还未开半朵花。等他归来时,该是满院芬芳了。他立在门口,该一抬眼就看见,一低头就闻到。今天闻了很久,很香。和镜月宗的一样。”
她写完,把日记本贴在胸口。窗外,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那几朵小花,像几颗小小的星星,藏在绿叶间,一闪一闪的。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两年半后。
桂花树开了满树的花。金灿灿的花穗缀满枝头,风一吹,花雨轻扬,香得发甜,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粘稠的暖意。苏轻烟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花瓣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她也不拂。她伸手折了一枝,别在发间,又折了一枝,轻轻压在日记本的纸页间。花瓣洇出浅浅的香,翻开书页就能闻到。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花瓣簌簌落,落在树根下那三面镜子上。镜面映着花瓣,映着蓝天,映着她的影子。古镜的光与碎镜的光交叠,映着满树繁花。她望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肩头的花瓣,才转过身,踏进屋去。
她在日记本上写:“第九百天。满树金黄,是我见过最好的光景。他走时,树还抽着嫩芽。等他推开门归来,这满院的甜香,该是替我等他的吧。”
她写完,把日记本贴在胸口,纸页沾着桂香,温温地贴在心跳上。窗外的香漫进来,裹着风。她闭着眼,唇畔弯着。香。暖。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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