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一班，班主任办公室。

　　窗户紧闭，将外界的喧嚣与阳光都隔绝了大半。室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和旧书卷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无形无质、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周漪坐在宽大的硬木办公桌后，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标枪。她没有戴那副惯常的黑框眼镜，于是那双锐利如刀、此刻却仿佛凝结着寒冰的眼睛，便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冷冷地扫过站在办公桌前、排成一列的九名学生。

　　这九人，正是一班所有在海神湖事件中“榜上有名”的学生：霍雨浩、王冬、萧潇、许夜，以及另外五位也选择了参加聚会的学生。

　　办公桌上，摊开放着九份刚刚由学生本人填写、班主任确认的“海神湖事件补偿选择确认表”。

　　周漪的目光，如同冰锥，缓慢地、一个一个地刺过面前学生的脸，最后停留在桌上那几张薄薄的纸上。她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铅灰色的天空。

　　“很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往常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感，“三十七人受影响，我们班占了九个。补偿方案二选一，很公平，对吧？”

　　没人敢接话。连最跳脱的萧潇，此刻也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去看周漪的眼睛。

　　霍雨浩和王冬并肩站着，两人都微微垂着眼，表情平静，但身侧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些。

　　许夜站在最靠边的位置，低着头，看起来像是被这凝重的气氛压得有些畏缩。

　　“霍雨浩，”周漪点名，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选什么？”

　　“丹药，老师。”霍雨浩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周漪对视，声音清晰。

　　“理由。”

　　“学生资质普通，根基尚浅，当前最需稳固基础，提升魂力。丹药更为实际。内院虽好，但非现阶段所能奢望，当脚踏实地。”霍雨浩的回答简洁、务实，符合他一贯给人的印象。

　　周漪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什么，目光移向王冬：“王冬，你呢？”

　　“丹药。”王冬的回答更简短，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但他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周漪过于锐利的目光。

　　“哦！你也需要‘稳固基础’？”周漪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王冬抿了抿唇没回答，他选丹药原因比较复杂一部分是想和霍雨浩选的一样，一部分是觉得靠丹药快速提升实力更直接，还有一部分是对“内院资格”这个画出来的大饼本身兴趣不大。

　　周漪也没追问，目光掠过六位学生，他们毫无意外地都选择了“新生考核前十，内院资格通道”。（除许夜外）

　　最后，周漪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锁链，牢牢锁定了站在霍雨浩另一侧的萧潇。

　　“萧潇。”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你，选了什么？”

　　萧潇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对上周漪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她张了张嘴，似乎想用平时的活泼语气蒙混过去，但在那目光的逼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些发干，但还是清晰地说了出来：

　　“我……我选……新生考核前十，内院资格。”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又下降了十度。

　　周漪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萧潇，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一种近乎被背叛的失望？

　　“内院资格？”周漪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你也想进内院？就凭你？萧潇？”

　　萧潇的脸瞬间涨红，是羞愤，也是委屈。她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选这个，周漪没什么反应，而她选了，就像犯了天大的错。

　　“老师，我……”她想解释，想说内院是所有魂师的梦想，她想去试试。

　　“闭嘴！”周漪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桌面上的墨水瓶都跳了一下。她霍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萧潇，也扫过其他选择“内院资格”的学生，最后目光又钉回萧潇脸上，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好啊，真好！一个个的，心比天高！内院？你们知道内院是什么地方吗？就凭你们现在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跑个步都要死要活，对抗训练像过家家，就敢做梦进内院？！言院长画个大饼，你们就真当自己是能飞上枝头的凤凰了？！”

　　她的目光如刀，刮过戴华斌等人，最后又落回萧潇身上，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失望：

　　“萧潇，我真是高看你了我以为你虽然跳脱，但至少有点脑子，知道什么才是对你现在最重要的！”

　　她抬手指向霍雨浩和王冬：“你看看霍雨浩！看看王冬！他们俩，一个天赋异禀却根基不稳，一个……哼，我就不说了。但他们至少知道，脚踏实地比好高骛远强！知道抓住眼前能抓住的资源，先把自己变强！丹药！这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她又猛地指向许夜，声音更加尖锐：“你甚至还不如许夜！”

　　许夜适时地身体一抖，头垂得更低，脸上露出惶恐和不知所措的表情，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和比较吓到了。

　　周漪的愤怒是真切的，但愤怒之下，是更深层的、理念受挫的挫败感和被“背叛”的痛心。

　　她推行高压铁血训练，要培养的是能在任何绝境下生存、服从、战斗的“士兵”，是注重纪律、务实、集体高于个人的理念。

　　而学生们对“内院资格”这种充满个人荣誉和野心的选择的追捧，在她看来，是对她理念的否定，是一种“浮躁”和“投机”。

　　萧潇的思维场充满了委屈、不服、以及被当众比较、尤其是被拿来和“不如自己”的许夜比较的强烈羞辱感。她不明白为什么周漪反应这么大，内院资格难道不是对实力的认可和追求吗？这有什么错？

　　霍雨浩的思绪是担忧和一丝了然。他理解周漪的部分想法，但也隐隐觉得周漪对萧潇过于严厉了。王冬则是纯粹的烦躁和不耐，觉得周漪小题大做，迁怒于人。

　　“许夜选丹药，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武魂普通，实力有限，内院对他而言遥不可及，不如抓住能提升自己的东西！这叫有自知之明！这叫务实！”

　　周漪的斥骂还在继续，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萧潇心上，“你呢？萧潇？你的三生镇魂鼎是顶级武魂！你的天赋在班里数一数二！我原本对你寄予厚望，以为你能成为一班真正的核心，能明白我的训练是为了什么！

　　结果呢？一颗内院的大饼，就把你的魂勾走了？让你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忘了？连你那点可怜的小弟都不如？！”

　　“还是说，”周漪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萧潇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更可怕的寒意，“你根本就不相信，凭我周漪教出来的本事，凭你自己脚踏实地练出来的实力，将来一样能堂堂正正考进内院？非要走这种‘捷径’？嗯？”

　　最后一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萧潇心头。她猛地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想反驳，想说内院资格不是捷径，是机会，是想为班级争光……但所有的话，在对上周漪那双冰冷失望、仿佛看穿她所有小心思的眼睛时，都溃不成军。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萧潇压抑的抽泣声和周漪略显粗重的呼吸。

　　良久，周漪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怒色慢慢收敛，重新变回那种冰冷的、毫无表情的状态。她不再看萧潇，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恢复了平板的语调，却比刚才的怒斥更让人心底发寒：

　　“选择，是你们自己做的。后果，也要自己承担。学院给了补偿方案，我无权干涉。但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在我的班上，我的训练，不会因为你们任何一个人的选择而有丝毫改变。选了丹药的，给我好好消化，别浪费。选了内院资格的……”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萧潇、戴华斌等人，冰冷如刀：

　　“那就给我拿出配得上你们野心的实力和拼命来！新生考核前十？哼，别到时候连前五十都进不去，丢人现眼！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好高骛远的下场！”

　　“现在，都给我滚出去！下午的训练，迟到一秒，加练十圈！”

　　九名学生，如蒙大赦，又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小树苗，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将周漪孤绝的身影隔绝在内。

　　门外，走廊上。萧潇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捂着脸跑开了。霍雨浩担忧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面无表情的王冬，轻轻叹了口气。

　　许夜走在最后，步伐如常。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办公室木门，眼中若有所思。

　　周漪的怒火，看似针对萧潇，实则是对一种理念的扞卫，也是对“失控”的一种愤怒反击。

　　她无法阻止言少哲画饼，也无法改变大多数学生的选择，但她可以用最激烈的方式，警告、敲打，试图将偏离的“列车”拉回她认定的轨道。

　　而萧潇的委屈和不服，霍雨浩和王冬的务实……种种心思，在这场风暴中暴露无遗。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下午的训练，恐怕不会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