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录像
古董铺“老陈记”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门窗紧闭,连后窗都用厚重的黑色绒布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桌上那盏魂导灯散发着惨白而稳定的冷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细长扭曲。
许夜坐在小木桌的一侧,脸色在冷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手里捏着那枚纽扣大小的解码器,指尖泛着极其微弱的、特定频率的魂力波动。
桌子的另一侧,老陈佝偻着背,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个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银色纹路的扁平方盒。
方盒正面,镶嵌着一块打磨得极薄的水晶片,此刻,正无声地播放着一幅幅有些模糊、晃动,但关键细节清晰无比的动态画面。
正是甲虫记录下的海神湖那晚上的全部影像。
赤焰冲天,马小桃失控的身姿。
人群惊恐四散,徐三石挺身而出。
宁天宝塔光芒闪烁,霍雨浩指尖淡白寒气流转,王冬光明之刃纷飞。
内院强者降临,最终化作赤红光茧。
以及,最后混乱的人群,惊魂未定的脸,学院警卫匆匆赶到的身影……
画面无声,但魂力波动记录的信息,足以让老陈这个经验丰富的外围情报员,读懂其中绝大部分内容。
他的呼吸从一开始的平稳,逐渐变得粗重,眼神也从最初的凝重,变为震惊,最终定格在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和极度亢奋的幽深。
当画面最终定格在悬浮的赤红光茧,然后彻底暗淡下去时,老陈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足足过了十几秒,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抬起头,看向许夜,脸上的皱纹在冷光下如同刀刻,眼神锐利得惊人。
“小少爷……这……真是……”他的声音干涩,舔了舔有些开裂的嘴唇,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感觉如何?”许夜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他将解码器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老陈没有立刻去碰解码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神经质地敲击了两下,然后猛地握拳,又松开他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史莱克内院弟子,如此年轻,竟有这般恐怖的威能!但这火焰……暴虐、混乱这……这更像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吐出了那个在斗罗大陆原属三国被视为禁忌的字眼,“……邪魂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邪魂师”三个字,在寂静昏暗的铺子里,却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
许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将马小桃失控的、带有“邪火”特性的影像,通过老陈的渠道,传递给日月帝国。
一个史莱克内院的顶尖天才,疑似拥有邪魂师倾向或隐患,这个情报的价值,不言而喻。
不仅可以作为未来打击史莱克声誉的武器,更能让日月帝国对原属三国魂师体系,尤其是史莱克这座“圣地”,产生更深层次的警惕。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情报啊!”老陈的眼睛在冷光下闪闪发亮,那是一种情报人员发现重磅信息时的本能兴奋,“不过,小少爷,您将这份录像给我,不光是想让我将它传回国内吧?然后……”他试探着问,目光紧盯着许夜。
许夜的声音依旧平淡“嗯,想办法将这个消息,巧妙地‘泄露’给斗灵、天魂、星罗三国。尤其是那些与史莱克关系紧密,或者对史莱克抱有戒心的势力。要让他们相信,史莱克内部,藏匿、甚至培养着邪魂师!”
老陈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语气变得异常谨慎:“小少爷,恕我直言,您的想法……恐怕有些操之过急了。”
“哦?”许夜微微挑眉,看向老陈。这次,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了一丝疑惑,并非全然伪装。
在情报运作的具体策略和时机把握上,他确实需要依赖老陈这种专业人士的经验。
“小少爷您想借刀杀人,利用三国对邪魂师的恐惧和敌视,来打击史莱克,这思路没错。”
老陈组织着语言,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隔墙有耳,“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现在就把这个情报,以任何形式泄露给三国,史莱克学院会怎么想?”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许夜:“他们首先会想,是谁泄露的?谁能拿到如此清晰、如此近距离的现场记录?当晚在场的学生?
可能性有,但不大,那些学生吓都吓傻了,而且记录的角度和完整度,不像普通学生能做到。那么,最大的嫌疑,就会指向——有能力、有动机、且擅长使用此类监视魂导器的势力。”
老陈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仿佛划出了一条界限:“您说,在斗罗大陆上,哪个国家,哪方势力,最擅长、也最有可能,在史莱克城、在海神湖边,悄无声息地布下这种‘眼睛’?”
答案不言而喻——日月帝国。
“一旦史莱克高层,尤其是海神阁那些老怪物,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帝国,他们会怎么做?”
老陈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他们很可能会将计就计,甚至反咬一口!他们会说,这是帝国的阴谋,是帝国为了污蔑史莱克、离间三国而伪造的影像!
他们会加强对帝国情报网的清洗,会对在史莱克的所有帝国人员进行更严密的监视和审查!
甚至,他们会借此机会,将内部矛盾转化为外部矛盾,煽动三国对帝国的敌意,转移视线!”
“到那时,我们非但达不到打击史莱克的目的,反而会打草惊蛇,暴露自身,甚至可能引发更直接、更激烈的对抗。
得不偿失啊,小少爷。”老陈说完,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了疲惫和忧色,那是一个老情报员基于经验做出的、最现实的判断。
许夜沉默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老陈的分析,有理有据,切中要害。他之前更多是从“观众”角度,考虑如何最大化利用这个信息,制造混乱和观察契机,却忽略了自身所处阵营的立场和可能引发的反噬。
日月帝国与史莱克及原属三国的对抗是结构性的,任何直接、鲁莽的挑拨,都可能被对方利用,反过来成为攻击己方的武器。
“是这样吗……”他低声自语,脸上那丝“操之过急”的恍然恰到好处。他需要让老陈觉得,他的建议被认真听取和考虑了。
“那依你看,该如何处理?”许夜将问题抛了回去,语气恢复了平静。
老陈见许夜听进去了,神色稍松,思索片刻道:“情报本身极其珍贵,必须传回国内,让高层知晓史莱克这个‘天才’的隐患。但在对外泄露的时机上,必须慎之又慎。”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最好的时机,不是现在,而是……几年之后。等这个女弟子从史莱克内院毕业,甚至在外界有了相当的名声和地位之后。
到那时,我们再通过一些迂回的、难以追查的渠道,将‘史莱克曾培养出一名疑似邪魂师的天才,并为其遮掩’的消息,悄然散播出去。
没有了学院这层保护壳,证据又确凿,引发的质疑和风波才会更大,对史莱克声誉的打击也更持久。而且,时间过去那么久,追查来源的难度会呈几何级数增加,我们暴露的风险就小得多了。”
许夜看着老陈,这位老情报员的建议,确实更稳妥,更符合长期利益有时候,情报就像好酒,需要窖藏,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开启,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嗯,有道理。”许夜点了点头,“此事,就由你看着安排吧。国内那边,你知道该怎么说。对外泄露的时机和方式,也由你酌情把握。我只要求一点,这份情报的来源,绝不能与我有任何关联。”
“是,小少爷,我明白轻重。”老陈郑重地应下,脸上露出一丝“得到信任”的郑重,随即又化为谨慎,“那这记录的原件和解码器……”
“你处理掉,或者用你认为安全的方式保存、传递。”许夜挥了挥手,仿佛那记录着重大秘密的魂导器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是。”老陈小心翼翼地将那黑色方盒和解码器收好,放入怀中一个内衬隔绝魂力波动的特制口袋。
处理完录像的事,许夜又从怀里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瓶。玉瓶触手温润,上面有着史莱克学院的徽记。他将其放在桌上,推向老陈。
“这是史莱克给的补偿丹药,一瓶‘升魂丹’,一瓶‘清心丹’你传回去交给相关的研究部门看看能不能分析成分尝试……量产,或者找出改良我们帝国同类丹药的思路。”
老陈拿起玉瓶,拔开塞子,分别仔细嗅了嗅,眼中再次露出讶色:“品质很高,尤其是这清心丹,有静心凝神、辅助抵抗精神干扰之效,对我们魂导师长时间专注铭刻核心法阵很有帮助。升魂丹也是固本培元的上品……小少爷,您没选那个内院资格,选了丹药?”
“内院资格,对我而言,太远,也太显眼。”许夜淡淡道,“丹药更实在。尽快送回去。”
“是,我会安排最快的渠道。”老陈将玉瓶仔细收好。
“我走了。”许夜站起身,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
“小少爷慢走。”老陈连忙起身,微微躬身相送。
直到许夜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远去,老陈才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恭敬和谨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他重新坐回桌前,却没有立刻处理许夜留下的东西,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从怀中另一个更隐秘的口袋里,缓缓取出了另一个东西。
那同样是一个扁平的、黑色的魂导器,样式与刚才记录海神湖事件的甲虫有几分相似,但体积稍大,表面的银色纹路更加繁复古老,中心镶嵌的也不是水晶片,而是一小块暗红色的、仿佛有液体流动的奇异宝石。
这是他自己的影像记录与读取魂导器。在刚才用许夜的解码器播放录像时,他已经暗中用这个魂导器,同步复制了一份。
这是情报人员的本能,也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如此重要的情报,他不可能只保留一份,也不可能完全依赖许夜提供的、不知是否有“后门”的解码器。
他激活了自己的魂导器,暗红色的宝石亮起微光,在空中投射出一片更小、但更加清晰稳定的光影画面。他快进着,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混乱的片段。
当画面播放到张乐萱出现,释放出那磅礴的魂力气息时,老陈的手指猛地按下了暂停。画面定格在张乐萱那清冷绝美的侧脸。
老陈死死地盯着张乐萱,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有惊疑、有回忆、有算计的光芒剧烈闪烁。
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魂导器因为能量消耗而自动关闭,画面消失,铺子里重新只剩下魂导灯惨白的光。
黑暗重新笼罩他低垂的脸。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许夜离开的门口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已经耗尽能量、变成废铁的复制魂导器,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吐出了几个字:
“武魂是月……”
“孔老的武魂……好像……也是这个?”
铺子里,寂静无声只有那盏魂导灯,散发着恒定而冰冷的光将老陈佝偻的身影钉在斑驳的墙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