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缝边缘,崩塌的碎石簌簌落下,掉入黑暗,连回音都没有。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两名队员,一陷一坠,瞬间消失。
环形防御圈,破了。
剩下的三人——王烁、山猫,以及一名腿部受伤、靠坐在岩壁边的重伤员——暴露在空旷的通道中央。
王烁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看到了。
就在地缝出现、队员坠落的同一时间,在战术灯扫过的边缘光影里,在那片翻滚未散的烟尘后方,一道身影再次一闪而逝。
依旧是模糊的轮廓,依旧是那种与黑暗浑然一体的移动方式。
但这一次,王烁看清了更多。
那身影不再佝偻,不再虚弱。
他挺拔如松,步伐沉稳得可怕,在崎岖不平的溶洞地面上行走,如同漫步在自家的庭院。破烂的衣衫无法掩盖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周围岩石大地共鸣般的沉稳气息。他的脸隐藏在阴影中,但王烁能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如同鹰隼般的目光,穿透烟尘,落在了自己身上。
没有愤怒,没有疯狂。
只有一种绝对的、掌控一切的平静。
以及……一丝淡淡的、仿佛在评估猎物价值的审视。
“出来!”王烁猛地调转枪口,朝着那道身影消失的大致方向疯狂射击。“给我出来!林默!”
橡胶弹头打在岩壁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溅起一片片石粉。
没有回应。
只有子弹撞击岩石的回声,在空旷的溶洞里反复激荡,渐渐消散。
山猫背靠着王烁,枪口颤抖地指着另一个方向,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头儿……他、他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根本不是人……”
王烁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大脑在疯狂运转。
操控地缝。
让岩石泥泞化。
在岩壁中穿行?
还有那鬼魅般的移动速度……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超能力”的认知范畴。这更像是……神话传说中的……土行孙?地行仙?
陈博士的资料里,可从来没提过目标能达到这种程度!
“灰狐!报告后方支援还有多久!”王烁对着耳麦低吼。
“陈、陈博士说……特殊装备正在调运,直升机已经起飞,但到达这里至少还需要……二十五分钟!”灰狐的声音带着绝望,“博士还说……还说……不惜一切代价,尽量拖住目标,获取更多实战数据……”
拖住?
获取数据?
王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股混杂着愤怒、荒谬和冰寒的绝望感涌上心头。
他们用八条人命,用最先进的装备,换来的,只是“实战数据”?
而他们现在,连三分钟都未必拖得住!
“山猫,”王烁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我数到三,你往洞口方向,全力投掷最后一颗震撼弹。然后,不要回头,能跑多远跑多远,去和灰狐汇合。”
山猫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烁的侧脸:“头儿?那你……”
“执行命令。”王烁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定着前方的黑暗,“我掩护你。”
山猫的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但对上王烁那双在战术灯映照下、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他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颤抖着手从战术背心上摘下了最后一颗震撼弹。
王烁深吸一口气,将打空了的弹匣退出,换上最后一个满弹匣。他的动作稳定而迅速,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枪林弹雨中执行绝命任务的时候。
“一。”
他的声音在溶洞里清晰响起。
前方的黑暗,似乎波动了一下。
“二。”
山猫拔掉了震撼弹的保险销,握紧了弹体,手臂肌肉绷紧。
王烁的食指,轻轻搭在了扳机上。
“三!”
“扔!”
山猫用尽全身力气,将震撼弹朝着洞口方向、远离他们此刻位置的上空抛去。同时,他猛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爆发出此生最快的速度,跌跌撞撞地冲入尚未完全散尽的烟尘中。
王烁在同一时间动了。
他没有去看山猫,也没有去看飞出的震撼弹。
他的枪口,朝着前方那片波动最明显的黑暗,扣死了扳机!
“噗噗噗噗——!”
枪口焰在黑暗中连续闪烁,映亮了他狰狞而决绝的脸。
橡胶弹幕笼罩了那片区域。
然而——
“轰!!!”
震撼弹在几十米外爆开了。
强烈的闪光即使隔了这么远,依旧让王烁的视野瞬间白茫茫一片,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封闭的溶洞里被放大到极致,冲击波裹挟着烟尘扑面而来。
但王烁没有闭眼,没有捂耳。
他凭借着肌肉记忆和最后一丝感知,继续朝着预判的方向倾泻子弹。
直到弹匣打空,撞针发出空响。
枪声停歇。
白茫茫的视野开始恢复,耳鸣尖锐。
王烁剧烈地喘息着,瞪大眼睛看向前方。
烟尘被冲击波吹散了不少。
那片区域,空无一人。
只有岩壁上,布满了一个个浅浅的橡胶弹坑。
打空了?
不……
王烁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战术灯的光束,照在自己的脚下。
不知何时,他脚下坚硬的地面,已经变成了如同流沙般的、缓慢旋转的泥浆漩涡。泥浆已经没过了他的靴底,正在悄无声息地向上蔓延,包裹住他的脚踝。
一股冰冷、厚重、带着大地深处气息的束缚力,从脚下传来,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试图拔腿,纹丝不动。
他想要抬枪,却发现手臂沉重如山,连举起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岩石,挤压着他的身体。
他艰难地抬起头。
就在他正前方,不到五米远的地方。
烟尘彻底散开。
一道身影,清晰地显现出来。
林默。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一道从岩壁中自然延伸出来的、如同王座基座般的石台上,微微低头,俯视着被困在泥浆中的王烁。
破烂的衣衫沾满了尘土和岩粉,脸上也有污迹,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在战术灯残余的光晕下,反射着冰冷而深邃的光。他的身形确实挺拔了许多,虽然依旧瘦削,却给人一种岩石般的坚实感。胸口不再有痛苦压抑的起伏,呼吸平稳悠长。
最让王烁感到窒息的是对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气息。
那不是杀气。
那是一种更本质、更浩瀚的东西——仿佛他站在那里,就是那片岩石的一部分,就是脚下大地延伸出来的一根触角。沉稳,厚重,深不可测。
王烁持枪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不是恐惧。
是身体在本能地抗拒,抗拒着那股来自更高层次存在的、无形的压迫。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在此刻,彻底颠倒,清晰无误。
林默的目光落在王烁颤抖的手上,又缓缓上移,对上他惊恐而绝望的眼睛。
然后,林默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带着岩石摩擦般的质感,清晰地穿透了王烁耳中尚未消退的尖锐耳鸣,直接敲打在他的鼓膜上。
“现在,”林默说,“我们可以谈谈了。”
王烁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壁,脚下是不断下陷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泥浆。前方,是那个刚刚在几分钟内,如同戏耍孩童般,将他麾下精锐小队屠戮殆尽的神秘存在。
他知道,自己才是陷入绝境的那个。
而谈判的筹码,早已在对方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