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
活下去的希望。
还有……沉甸甸的责任。
他看向那具被称作“墨岩”的骸骨,眼神复杂。末代长老,油尽灯枯,守着最后的传承火种,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孤独地坐化。地灵宗……上古修真文明……天地剧变……这些词汇背后,是怎样一幅波澜壮阔又惨烈悲壮的图景?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林默的目光落在玉简上。光芒越来越暗淡,玉简本身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余韵将尽”,墨岩长老的留言在耳边回响。这枚玉简,恐怕是依靠这处地脉节点最后的一丝能量,以及墨岩长老残留的神念,才维持到了现在。传承被触发,它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他必须立刻尝试!
按照脑海中的行气路线,在这地脉节点“余韵”尚未完全消散之前,引导地气入体!这是验证功法是否有效、是否真能对抗癌症的关键一步,也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林默松开触碰玉简的手,后退两步,就在积满灰尘的青石板地面上,模仿着记忆中修士打坐的姿势,艰难地盘膝坐下。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动。他强忍着,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闭上眼睛。
摒弃杂念。
按照地脉感知法的要诀,他将注意力从剧烈的疼痛、饥饿、寒冷中抽离,缓缓下沉,沉向身下的大地。
起初,只有一片黑暗和体内各种不适的干扰。胸口肿瘤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像一团燃烧的、充满恶意的火焰,不断炙烤着他的生命。
坚持。
心神继续下沉。
渐渐地,一些模糊的“感觉”开始浮现。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印记的“触感”。
他“感觉”到身下石板的坚硬和冰凉。
“感觉”到石板下方土壤的松散与潮湿。
再往下……岩石的致密与厚重。
而在那厚重之中,似乎有极其稀薄、几乎难以察觉的“流质”在缓慢地、疲惫地移动。它们不像水,更像是一种凝滞的、厚重的“气”,带着大地的土腥味和矿物般的微凉。
这就是地脉之气?如此稀薄,如此惰性,仿佛随时会彻底凝固。
但就是这丝微乎其微的“气”,与他产生了共鸣。他灵魂中属于地灵宗弟子的部分,像干涸已久的河床,本能地渴望着这些“水流”。
林默集中全部意志,按照《地元诀》淬体篇的引导法门,在心中观想出那幅“地脉如根须扎根大地”的图景,想象自己就是那株植物,将无形的根须探入脚下,去“吸引”、去“汲取”那些缓慢流动的厚重之气。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需要极度耐心的过程。地气似乎并不“情愿”被调动,它们沉重而迟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墓室里死寂无声,只有林默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和心跳。高烧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几次差点从那种玄妙的感知状态中跌落。但他咬紧牙关,凭借着前世修士磨练出的坚韧心性,以及今生绝境中迸发的求生意志,死死坚持着。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
仅仅是一丝,比头发还要细上无数倍,冰凉、厚重、带着土石气息的“气流”,终于被他那微弱的精神力“牵引”着,脱离了原本近乎凝固的状态,顺着某种无形的通道,从脚底(并非实际物理位置,而是观想和能量层面的入口)渗入。
气流进入体内的瞬间,林默浑身一颤。
那不是舒爽,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冰凉刺骨,却又沉重无比,仿佛有一小撮冰冷的、湿润的沙土被注入了血管,沿着某种既定的、复杂的路径开始缓慢移动。路径所过之处,肌肉传来酸胀感,骨骼隐隐发痒。
但这股冰凉沉重的气流,在按照《地元诀》记载的路线,运行到胸口区域附近时,发生了变化。
那里是肿瘤所在的“恶炁”盘踞之地。
冰凉的地气与那团灼热、混乱、充满破坏性的“恶炁”接触了。
没有剧烈的冲突,没有想象中的消融。地气太微弱了。它更像是一滴冰水滴入滚烫的油锅边缘,瞬间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嗤”声,然后便被高温吞没、同化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部分,依旧固执地、缓慢地按照路线运行,并在这个过程中,极其轻微地“带走”了一丝灼热,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短暂的清凉。
就是这一点清凉!
林默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收缩。
胸口的剧痛,那无时无刻不在焚烧他生命的灼痛,竟然……减轻了那么一丝!
不是幻觉!是清晰可辨的缓解!虽然微弱得就像在熊熊大火旁吹了一口气,但确确实实存在!那顽固的、不断增殖的“恶炁”,被这丝微弱的地气“碰”了一下,其猖獗的势头似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
《地元诀》有效!地脉之气,真的能对抗癌症!
狂喜如同电流般窜过林默全身,让他几乎要跳起来呐喊。但下一刻,强烈的虚弱感和更甚的饥饿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引导那一丝地气,消耗了他本就濒临枯竭的精神力和体力。此刻,他感觉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眼前阵阵发黑,胃部抽搐着发出尖锐的抗议,对食物和能量的渴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修炼,尤其是初期的引气入体,竟然如此消耗肉身精元!
他踉跄着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差点摔倒,连忙扶住冰冷的石台边缘。
石台上,墨岩长老骸骨手中的那枚玉简,土黄色的光芒此时已微弱到几乎看不见。随着林默移开目光,那最后一点光芒,轻轻闪烁了一下,如同叹息般,彻底熄灭了。
玉简表面的裂纹迅速蔓延、加深,原本温润的质地变得灰败、粗糙。短短几秒钟,它就在林默的注视下,化作了一捧毫无光泽的灰白色石粉,从骸骨指骨的缝隙间簌簌滑落,落在石台上,与尘埃混为一体。
传承玉简,彻底报废了。
墓室内最后一点奇异的光源消失,只剩下林默手中那支锈蚀手电筒发出的昏黄光束。光芒照在空荡荡的骸骨手掌上,照在那捧石粉上,显得格外寂寥。
林默看着那捧石粉,心中刚刚升起的狂喜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紧迫和沉重。
墨岩长老说得对,此地地脉节点的“余韵”恐怕真的不多了,连支撑玉简最后显化都做不到。而他刚才引导的那一丝地气,虽然验证了功法的可行性,但效果微弱,消耗巨大,远不足以遏制癌细胞的扩散。
他必须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暂时的安全港,重新回到危机四伏的地面世界。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更浓郁、更活跃的地脉之气来修炼,来真正地对抗绝症。
而外面,创生药业的追捕网,恐怕还在收紧。
林默的目光落在石台边缘那柄锈蚀的短剑“沉岳”上。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触手冰凉,锈蚀粗糙,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也感觉不到墨岩长老所说的“灵性”,就像一块普通的废铁。但他还是将它拿了起来,插在了自己破烂病号服的腰间——用一根从衣服上扯下的布条草草固定。
然后,他再次对着墨岩长老的遗骸,深深鞠了一躬。
“前辈传承之恩,林默铭记。地脉之道,我必竭力追寻。”他低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墓室里回荡。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那半开的石门。
手电光扫过空旷的墓室,扫过积尘的地面,最后停留在门缝外的黑暗甬道上。来时觉得漫长压抑的甬道,此刻看来,却是通往生存战场的唯一出口。
他侧身挤出石门,重新踏入甬道的黑暗与阴冷之中。身后,墓室重归永恒的寂静,只有那具骸骨,依旧沉默地端坐着,守护着已随风消散的过往。
而前方,是必须面对的现实,和一丝用沉重代价换来的、微弱却真实的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