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

　　林默在地下穿行，不是行走，而是像鱼在水中游动——泥土、碎石、废弃的管线、陈年的垃圾，所有一切都变成了一种可以“穿过”的介质。但这种穿行消耗巨大，每一次移动，都感觉有无数细针在刺扎全身的皮肤。

　　更可怕的是窒息感。

　　遁地状态下，他无法呼吸。肺部像要炸开，缺氧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冲击着大脑。他必须尽快找到一处有空气的空间。

　　地脉感知在黑暗中延伸。

　　像盲人用手杖探路，那股微弱的能力向四周扩散，反馈回模糊的“轮廓”——左侧三米外是坚实的混凝土地基，右侧是空洞的管道，下方是更深的土层，上方……

　　上方传来震动。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模糊的喊叫声，通过对讲机传来的电流杂音。

　　他们在地面追。

　　林默咬紧牙关，朝着感知中空洞的方向“游”去。身体穿过一层潮湿的泥土，触碰到冰冷、光滑的管壁。是水泥管道，直径大约一米二，内部充斥着污浊的空气和浓重的腐臭味。

　　就是这里！

　　他控制身体向上浮起，头部突破管道内壁的“边界”，重新回到有空气的空间。

　　“咳——咳咳咳！”

　　刚一露头，剧烈的咳嗽就控制不住地爆发出来。林默趴在管道底部，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咳嗽都带出腥甜的液体。他用手背抹了抹嘴，在黑暗中看到手背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肺部的疼痛像火烧一样蔓延开来。

　　刚才强行催动地脉之气，又在地下穿行了一段距离，对这具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负担。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肌肉像被撕裂后又重新缝合，每一寸皮肤都火辣辣地疼。

　　但，活下来了。

　　林默大口喘息着，管道里污浊的空气带着浓重的霉味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息，但此刻对他来说如同甘泉。他摸索着，在黑暗中找到了滚落在身边的塑料袋——居然还在，虽然破了几个洞，但里面的压缩饼干还剩两块，面包也有一袋完好。

　　他紧紧攥住塑料袋，指关节发白。

　　然后，他开始检查身体。

　　左肩被电击飞镖擦过的地方，衣服烧焦了一个洞，皮肤红肿，传来持续的麻木和刺痛感。胸口——刚才地脉之气强行催动的部位——传来一种奇异的灼烧感。

　　不是受伤的疼痛。

　　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点燃”了。

　　林默撕开衣领，在绝对的黑暗中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胸口正中，那个前世记忆中被称作“膻中穴”的位置，正散发着微弱的热量。热量深处，似乎有一小团“东西”被地脉之气的高温灼烧，正在缓慢地……消融？

　　癌细胞？

　　这个念头突然跳进脑海。

　　《地元诀》的残缺口诀在记忆中浮现：“地气入体，涤荡污秽，淬炼脏腑……”难道地脉之气对癌细胞有直接的“灼烧”效果？刚才生死关头强行催动，无意中引动了这个效果？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

　　但下一秒，剧烈的虚弱感将他拉回现实。他靠在冰冷的管壁上，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刚才那短暂的爆发，几乎耗尽了这三天来积攒的所有体能。现在别说再次运用地脉之气，就连站起来都困难。

　　他摸索着撕开一袋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干硬粗糙的碎屑刮擦着喉咙，他强迫自己咀嚼、吞咽。又拧开那瓶在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矿泉水，灌了两口。

　　食物和水分让虚弱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管道深处传来。

　　不是地面的脚步声，而是……更近的。在管道系统内部。

　　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狭窄空间里爬行。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通过管道的传导变得模糊不清，但能听出是男人的声音。

　　“……确认在这片区域……”

　　“……热成像显示有热源移动……”

　　“……分两组，前后包抄……”

　　林默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们下来了。

　　创生药业的人，进入了地下管道系统。而且，有热成像设备——这意味着在黑暗中对他们是无效的，只要还有体温，就会被发现。

　　逃。

　　必须继续逃。

　　林默挣扎着站起身，双腿发软，几乎要摔倒。他扶住管壁，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地脉感知再次延伸，在黑暗中勾勒出这条管道的走向——向前大约三十米后，有一个三岔口。向左的管道更窄，直径不到八十厘米，但似乎通往更深的区域。向右的管道较宽，但尽头被一堆坍塌的砖石堵死了。

　　没有选择。

　　他拎起破塑料袋，朝着左前方的管道口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肺部传来尖锐的抗议。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束偶尔会从管道拐角处扫过，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三十米的距离，平时几秒钟就能跑完，现在却漫长得像一生。

　　爬到岔口时，林默已经汗如雨下。他靠在管壁上喘息，回头看了一眼——光束更近了，甚至能听到清晰的攀爬声。

　　他咬咬牙，钻进左侧那条更窄的管道。

　　直径八十厘米，意味着他只能匍匐爬行。管道内壁布满滑腻的苔藓和不明污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水泥面上摩擦，很快就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爬。

　　继续爬。

　　身后的光束终于追到了岔口。

　　“这边有爬行痕迹！”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很近，几乎就在身后几米外。

　　林默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拼命向前爬，狭窄的管道挤压着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肺部的疼痛达到了顶点，眼前开始发黑。

　　要死了吗？

　　死在这种地方，像老鼠一样死在肮脏的下水道里？

　　不甘心。

　　前世苦修百年，历经无数劫难，最终却因宗门内斗含恨陨落。今生重获一线生机，却又要死在追捕之下？

　　不！

　　一股狠劲从心底涌起。林默不再顾及身体的极限，用尽最后的力量向前猛爬！手肘磨破了，膝盖流血了，喉咙里涌上腥甜的液体——但他不管，只是爬！

　　突然，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而是……自然的，灰蒙蒙的光。从管道尽头的一个缺口透进来。

　　是出口？

　　林默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到缺口处。那是一个坍塌形成的破洞，大小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洞外，是一个更大的空间——不是管道，而像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室，或者防空洞。

　　他毫不犹豫地钻了出去。

　　身体滚落，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趴在地上，剧烈喘息，咳出带着血丝的痰。然后，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空间，墙壁是斑驳的水泥，顶部有几根裸露的钢筋。角落里堆着一些朽烂的木箱和生锈的铁桶。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但比管道里干净得多。

　　最重要的是，没有追兵的声音。

　　他们暂时没追上来。

　　林默靠在墙上，全身脱力。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肘和膝盖处衣服破损，皮肤擦伤流血。胸口那灼烧感依旧存在，但似乎减弱了一些。

　　他摸了摸衣袋。

　　想确认那枚古墓碎石还在。

　　手伸进去，摸到的只有粗糙的布料内衬。

　　碎石不见了。

　　林默愣住，又仔细摸了一遍。两个衣袋都翻出来，空空如也。

　　什么时候掉的？

　　他回忆着——砸出塑料袋时？砸墙时？在地下穿行时？还是刚才爬过狭窄管道时？

　　不知道。

　　但肯定是在刚才那场生死逃亡中，遗落在了某个地方。

　　可能是小巷的地面，可能是井盖边，也可能是管道里。

　　林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丢了。

　　那枚可能是古墓唯一线索的碎石，丢了。

　　但现在，他没时间懊悔。追兵还在附近，这个藏身点也不安全。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然后继续移动，找到更隐蔽的地方。

　　他撕开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就着剩下的半瓶水，缓慢地咀嚼、吞咽。每一口都像在吞咽砂石，但他强迫自己吃完。

　　然后，他盘膝坐下，尝试按照《地元诀》的残缺法门，引导体内那微弱的地脉之气运转。

　　这一次，运转比之前顺畅了一丝。

　　胸口那灼烧感所在的位置，似乎……空出了一点点空间。就像一团纠缠的污秽被烧掉了一小部分，让地脉之气有了稍微通畅一点的路径。

　　林默睁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自己沾满污垢和血迹的双手。

　　绝境之中，似乎……也藏着转机。

　　但首先，他得活过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