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
克洛维家族——欧洲最古老的财团之一,产业遍布医药、能源、金融。公开资料显示,伊莎贝尔·克洛维今年四十二岁,毕业于剑桥大学医学院,拥有三个博士学位,是家族在生物科技领域的代言人。照片上的她总是穿着剪裁得体的套装,金发一丝不苟,笑容优雅而疏离。
“她想要什么?”苏晓问。
“权力。”林默说,“绝对的权力。如果她能掌握制造超能力者的技术,她就能控制一切——政府、军队、甚至整个世界。想象一下,一支由超能力者组成的私人武装,完全忠诚于她一个人。”
苏晓感到喉咙发干。
她拿起挎包侧袋里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干渴。塑料瓶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你需要知道你在对抗什么。”林默说,“你之前的调查已经触及核心区域。你找到的那些早期志愿者病例,那些失踪者的家属证词,都是‘深蓝计划’的冰山一角。但还不够。”
“什么不够?”
“证据。”林默说,“确凿的、无法抵赖的证据。你现有的材料,创生药业可以解释为医疗事故,可以解释为志愿者个人原因,甚至可以解释为你伪造的。你需要更核心的东西——实验记录、原始数据、资金流向、伊莎贝尔·克洛维亲自签署的授权文件。”
苏晓沉默了几秒。
“我拿不到那些。”她说,“那些东西肯定在最高级别的加密服务器里,有最严密的安保。”
“所以你需要停止公开调查。”林默说,“立刻停止。让创生药业以为你放弃了,让他们放松警惕。然后,利用你的记者身份和渠道,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收集情报。”林默说,“关于伊莎贝尔·克洛维和她家族产业的情报。她在全球有哪些秘密项目?资金流向哪里?和哪些政客、军方人物有往来?创生药业在其他国家有没有类似的‘志愿者项目’?这些情报,比直接攻击‘深蓝计划’更有用。”
苏晓思考着。
作为记者,她确实有渠道——同行、线人、公开数据库、某些灰色地带的中间商。如果小心操作,确实可以收集到一些碎片化的信息。但这些信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像拼图一样慢慢组合。
“你需要多久?”她问。
“一个月。”林默说,“一个月后,我会联系你。”
“怎么联系?”
林默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手机。手机很旧,塑料外壳有磨损的痕迹,屏幕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他将手机放在旁边一个倒扣的纸箱上。
“预付费手机,无法追踪。”他说,“号码已经存进去了。一个月后的今天,上午十一点,开机等我的消息。我会用加密信息联系你,告诉你下一步。”
苏晓看着那部手机。
黑色的塑料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光。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手机表面,塑料的质感微凉,边缘有轻微的毛刺。
“作为交换,”林默继续说,“我会设法获取‘深蓝计划’的核心实验记录,或者早期受害者的确凿证据。那些东西,应该能让你写出一篇无法被压制的报道。”
苏晓抬起头。
“你怎么拿到那些?”
“我有我的方法。”林默说,“你不需要知道细节。你只需要知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你收集伊莎贝尔·克洛维的情报,我获取‘深蓝计划’的证据。一个月后,我们交换。”
工具间里又陷入沉默。
灰尘在光线里缓慢旋转,像无数细小的星球在无声的宇宙中漂浮。远处街道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噪音里。
苏晓握紧了手机。
塑料外壳在掌心留下轻微的压痕。她看着林默,看着那双在阴影里亮着的眼睛。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他的能力,关于他如何逃脱,关于他到底在隐瞒什么。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信任是脆弱的,尤其是在这种处境下。
“好。”她说,“我答应。”
林默点了点头。
“现在离开。”他说,“从楼梯下去,不要坐电梯。出图书馆后,往东走两个街区,那里有个公交站,坐任何一辆车离开这个区域。不要直接回你昨晚待的地方,多绕几圈。”
“你呢?”苏晓问。
“我自有办法。”林默说,“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不要试图找我。等我联系你。”
苏晓站起身。
水桶在水泥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将手机放进挎包内袋,拉上拉链。挎包带子在肩上勒紧,她调整了一下姿势。
“还有一件事。”林默说。
苏晓停下脚步。
“‘清道夫’可能已经上路了。”林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苏晓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那是比王烁专业得多的猎杀小队。专门处理‘深蓝计划’的麻烦。如果你被他们盯上……”
他没有说完。
但苏晓明白了。王烁的追捕还留有余地——他们想抓活的,想回收实验品。但“清道夫”不同。他们的任务更简单,更直接。
“你自己小心。”林默说,“也……别试图找我。”
苏晓点了点头。
她转身,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冰凉触感传来。她拧动锁舌,咔哒一声,门开了。走廊里昏黄的光线透进来,混合着灰尘和霉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
工具间里,林默还站在阴影中。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
动作很自然,就像只是想换个站姿。但他的身体触碰到墙壁时,发生了某种苏晓无法理解的变化——不是消失,不是融化,而是像水滴渗入海绵一样,缓缓地、无声地融入了墙壁的阴影里。
墙壁还是那面墙壁,灰白色的涂料,剥落的漆皮。
但林默不见了。
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苏晓站在原地,呼吸停滞了几秒。她盯着那面墙壁,盯着那片阴影。空气中还残留着那种奇怪的、像泥土又像矿物质的气味。她想起林默说的“特殊体质”,想起“深蓝计划”想要制造的东西。
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头皮。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她轻轻带上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楼梯,二楼,一楼。大厅里,那个女管理员还在织毛衣,毛线针在手指间穿梭,发出咔嗒的声响。她推开玻璃门,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
有些刺眼。
苏晓站在图书馆前的空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甜香,有柏油路面的焦味,有远处汽车尾气的刺鼻气味。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灰白色的外墙。
然后转身,朝东走去。
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挎包里的手机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像一颗定时炸弹,像一线微弱的希望。
两个街区外,确实有个公交站。
她站在站牌下,看着车流穿梭。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一辆公交车驶来,她没看线路,直接上了车。
投币,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驶离站台。
苏晓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一切——那个昏暗的工具间,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那些平静而冰冷的话语。
实验品。
深蓝计划。
伊莎贝尔·克洛维。
清道夫。
她睁开眼睛,从挎包里拿出那部黑色手机。塑料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哑光,屏幕上的划痕像蛛网一样细密。她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电量满格,信号满格,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备注。
她关掉手机,放回包里。
公交车转过一个弯,驶入一条更繁华的街道。店铺招牌在阳光下闪烁,行人匆匆,车流如织。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熟悉。
但苏晓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她握紧了挎包带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个月。
她需要活下去,等一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