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城西老图书馆前缓缓停下。
苏晓从后门下车,脚踩在柏油路面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外墙瓷砖剥落,窗框锈蚀,门前的槐树投下斑驳的阴影。空气里有槐花淡淡的甜香,混合着柏油路面被晒热后散发的焦味。
她深吸一口气。
挎包带子在肩上勒紧,里面装着录音笔、笔记本、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肋骨微微发麻。她想起昨晚在快餐店录下的那段话,想起凌晨时分的恐惧,想起那张字条上工整的字迹:
“城西老图书馆,三楼工具间,上午十一点半。”
现在是十一点二十五分。
苏晓穿过图书馆前的空地,石板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嗒嗒声。那个看报纸的老人还在槐树下,报纸翻到了体育版,头版头条的标题在阳光下反光。她推开通往大厅的玻璃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
大厅里光线昏暗。
高高的天花板上有几盏日光灯,其中两盏已经坏了,剩下的几盏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霉味。正对着入口的是一张深棕色的木质服务台,台面上堆着几摞待整理的书籍。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管理员坐在台后,手里织着毛衣,毛线针在手指间穿梭,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苏晓走向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楼梯是水泥材质,扶手是深绿色的铁管,表面有锈迹和无数手掌握过的光滑痕迹。她踏上第一级台阶,鞋底与水泥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楼,二楼。
三楼。
走廊比大厅更暗。两侧是深褐色的木门,门牌上标着“阅览室一”、“阅览室二”、“报刊室”。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牌上写着“工具间”,字迹已经模糊。门是普通的木门,漆面剥落,露出底下淡黄色的木材。
苏晓站在门前。
她抬手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二十八分。
手掌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冰凉触感传来。她拧动把手,锁舌咔哒一声弹开。门向内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工具间里很暗。
只有一扇窄小的气窗在高处,透进一束斜斜的光线。光线里飘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像金色的粉末在空气中缓慢旋转。房间大约十平米,靠墙堆放着扫帚、拖把、水桶、几摞旧报纸和杂志。空气里有灰尘、铁锈和潮湿抹布的气味。
苏晓走进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轴又发出一声吱呀,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站在原地,眼睛适应着昏暗的光线。心跳更快了,喉咙发干。她舔了舔嘴唇,尝到淡淡的咸味。
“你来了。”
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
苏晓猛地转头。
在堆满杂物的角落,一个身影从阴影里缓缓走出。光线太暗,她只能看清轮廓——中等身高,偏瘦,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着,平静,沉稳,像深夜的湖面。
这就是林默。
传说中的“危险逃犯”,创生药业不惜一切代价要抓回去的实验体。
苏晓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对方可能是个疯狂的、被药物副作用折磨的怪物,可能是个惊慌失措的逃亡者,可能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但眼前这个人,身上有种奇特的沉稳气质。他站在那里,姿势放松,呼吸平稳,完全没有逃亡者的仓皇,也没有疯子的癫狂。
“坐。”林默说,声音很平静。
他指了指墙角一个倒扣的水桶。苏晓犹豫了一秒,走过去,将水桶翻过来,桶底沾着干涸的泥渍。她坐下,挎包放在膝盖上,双手紧紧握住包带。
林默没有坐。
他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光线从气窗斜射进来,照亮了他下半张脸——下巴线条清晰,嘴唇很薄,嘴角没有任何表情。
“你比我想象的冷静。”林默说。
苏晓深吸一口气:“我录了遗言。”
“明智的选择。”林默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但如果你真的死了,那段录音也救不了你。创生药业有能力让任何证据消失。”
“我知道。”苏晓说,“所以我来了。”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
工具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车声,和头顶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灰尘在光线里缓慢飘浮,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你看过我的资料。”林默说,“创生药业是怎么描述我的?”
苏晓回忆着那些文件:“危险逃犯,精神不稳定,可能具有攻击性。参与新药试验后产生严重副作用,袭击医护人员后逃离。”
“你信吗?”
苏晓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很亮,瞳孔深处有种她无法形容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像经历过太多,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真正动摇。
“不信。”她说,“如果你的精神真的不稳定,不可能躲过追捕这么久。也不可能用这种方式联系我。”
林默点了点头。
“创生药业在撒谎。”他说,“我不是逃犯,我是实验品。‘深蓝计划’的实验品。”
苏晓握紧了包带。
“‘深蓝计划’是什么?”
“一个试图制造或控制超能力者的项目。”林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创生药业在全球范围内筛选特殊体质者,以新药试验为名,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目的是激活或复制所谓的‘潜能’,制造出可控的超能力者。”
苏晓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超能力者?”
“你可以这么理解。”林默说,“有些人天生对某些能量敏感,在某些极端条件下,这种敏感会被激活。创生药业想掌握这种激活的方法,然后批量生产。”
“那你……”
“我是意外。”林默说,“他们给我注射的药物,本意是刺激我的神经系统,观察反应。但他们不知道,我的体质……很特殊。药物没有激活他们想要的东西,反而激活了别的。”
他没有说是什么。
苏晓也没有问。她知道对方在隐瞒什么,但她能理解——在这种处境下,保留底牌是生存的基本法则。
“幕后是谁?”她问。
“伊莎贝尔·克洛维。”林默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创生药业全球董事会成员,克洛维家族的继承人之一。‘深蓝计划’的幕后金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