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是《临渊都市报》的记者,专门负责社会调查和深度报道板块。她的署名文章不少,最近一篇发表于五天前,标题是《企业社会责任:透明不应止于财报》。林默点开。
文章写得很有力,从几家知名企业的公益行为切入,探讨企业社会责任报告中的模糊地带和可能的“洗绿”行为,最后呼吁更严格的第三方监督和公众参与。文章本身没有点名任何具体企业,但字里行间透出的质疑锋芒,让林默立刻明白为什么她会盯上创生药业。
他滚动页面,看向文章底部的评论区。
前排是一些正常的读者讨论和点赞。但往下翻,大约从文章发布后第二天开始,出现了一大批新注册的、用户名杂乱无章的账号。他们的留言内容高度相似:
“小编收钱黑企业吧?”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企业运营多难吗?”
“哗众取宠,博眼球。”
“建议小编先去工厂打半年工再来说话。”
“又是这种挑起对立的文章,居心叵测。”
言辞不算特别激烈,但数量庞大,几乎淹没了其他正常评论。而且发布时间集中,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条,持续了大半天。
水军。而且是规模不小的水军。
林默眼神冷了下来。创生药业的手笔。他们不仅用物理手段追捕自己,对于试图从舆论层面揭露他们的人,同样采取了压制措施。
他退出文章页面,尝试搜索苏晓的社交媒体账号。很快找到了一个认证为“《临渊都市报》记者苏晓”的账号。点进去。
账号最近一条动态,还是转发那篇关于企业社会责任的文章,配文很简单:“一点思考。”时间是五天前。
再往前翻,苏晓原本的更新频率不低,有时分享工作片段,有时发一些生活随感,有时转发一些社会热点新闻并附上简短评论。但从那篇文章发布后,她的账号就彻底沉寂了。
五天,没有一条新动态,没有点赞,没有转发。
这不正常。对于一个活跃的、以发声为职业的记者来说,这种沉默往往意味着压力,或者……危险。
手机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电量图标变红,弹出“电量不足1%”的提示。林默立刻关掉Wi-Fi,退出浏览器,按下电源键。屏幕暗了下去。
他坐在屋顶,夜风吹过破碎的瓦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而他所处的这片废弃厂区,如同光海边缘一块沉没的黑暗礁石。
苏晓被盯上了。不仅是在网络上被水军围攻,很可能在现实中也被监视,甚至威胁。她的沉默,是一种自我保护,还是被迫噤声?
林默想起刚才路灯下她疲惫的神情,想起她身后那两个如影随形的黑影。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城市边缘收集信息,重点关注创生药业和可能的地脉线索。苏晓这条线,只是顺便关注。但现在看来,这个女记者可能已经触及了某些核心的东西,以至于引来了如此直接的“关照”。她手里,或许真的有有价值的线索,甚至证据。
但介入她的麻烦,意味着暴露自己的风险急剧增加。跟踪她的人很可能是创生药业雇佣的专业人员,甚至就是“深蓝计划”的外围执行者。与他们发生接触,自己的行踪就可能暴露。
林默从屋顶滑下,回到仓库角落。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灵力在体内缓缓循环,带来温润的踏实感。癌症被封印,力量在增长,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绝望逃亡的绝症患者。但敌人也更强大,更隐蔽,手段更多样。
他需要权衡。
直接去找苏晓?太冒险。而且对方未必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的“通缉犯”。
继续观望?苏晓的处境可能继续恶化,她手里的线索也可能被对方抢先一步清除或夺取。
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林默睁开眼睛。他想起老周曾经提过的“拾荒者”黑市。那里流通着各种隐秘情报和来历不明的物品,或许能打听到关于创生药业内部的消息,或者关于苏晓最近遭遇了什么。同时,那里也可能有与地脉能量或上古遗迹相关的线索——既然这个世界存在古墓和修炼传承,那么类似的物品或信息,很可能就在这种灰色地带流转。
但进入黑市需要门路,需要伪装,也需要一定的“资本”。他现在一无所有。
先解决最基本的问题:摸清这片区域的地形,找到更稳定、更隐蔽的落脚点,并尝试用其他方式获取一些零散信息,为可能的黑市之行做准备。
接下来两天,林默像一只真正的幽灵,在城乡结合部的废墟与边缘地带游荡。
他换了三个不同的废弃建筑过夜,每个地方只住一晚,离开前仔细清理痕迹。他利用“地行术”短距离穿越围墙、路基,避开主要路口可能存在的治安摄像头。他在深夜“光顾”了另一家小卖部,这次拿走了一顶旧棒球帽和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比他身上破烂的衣服更不起眼。他继续捡拾被人丢弃的报纸,虽然大多是几天前的,但偶尔能看到一些本地小广告或分类信息,或许有用。
他也更加留意苏晓的线索。但他没有再靠近那晚看到她的区域,那太危险。他只是通过捡到的一份四天前的《临渊都市报》,在第二版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一则简讯:“本报记者苏晓因个人原因,暂时调离调查报道岗位,转入文化生活部。”
“个人原因”。调离核心岗位。
林默将报纸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排水沟。水流很快将纸团冲进黑暗的下水道。
打压从线上延伸到了线下。创生药业,或者说赵经理那些人,正在系统地剪除潜在的威胁。苏晓的调查,恐怕已经举步维艰。
第五天夜晚,林默决定扩大活动范围。他需要更直接地感受这片区域的“气息”,也需要寻找可能存在的、与地脉相关的异常点。他的感知对地气变化很敏感,虽然城市地脉杂乱,但如果某处有相对集中的地气节点,或者有上古遗留物干扰地气,他或许能察觉到。
他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但并非完全无人的街道。街道一侧是待拆迁的低矮平房,门窗大多被封死,墙上涂满了红色的“拆”字;另一侧则是一片用蓝色铁皮围起来的闲置工地,里面长满了荒草。几盏老旧的路灯间隔很远地立着,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
林默贴着平房一侧的阴影慢慢走着,棒球帽压得很低,连帽卫衣的帽子也套在外面。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向四周延伸。三十米、五十米、八十米……反馈回来的信息大多是沉寂的砖石、泥土、杂草,以及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没有地气异常。
他走到街道中段,前方路口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白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昏暗的街道上显得格外醒目。林默正准备转身进入旁边一条更黑的小巷,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身影走了出来。
苏晓。
她手里拎着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白色塑料袋,看起来比几天前更加憔悴。脸色在便利店的白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她站在门口,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低着头,快步朝着与林默相反的方向走去。
林默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他没有动,目光却死死锁定苏晓身后。
便利店的灯光将她离开后的那片区域照亮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昏暗。但就在那明暗交替的刹那,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便利店侧面,那排停着的几辆电动车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正慢慢直起身。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张脸——面无表情,眼神冷漠。他朝着苏晓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对着手机低声说了句什么。
几乎同时,在街道对面,那处闲置工地的铁皮围挡缺口处,另一个身影晃了出来。同样穿着深色衣服,手里也拿着手机,他朝着第一个男人点了点头,两人一左一右,隔着街道,不紧不慢地跟在了苏晓身后大约二十米的位置。
他们的步伐很稳,距离控制得精准,视线交替扫过苏晓的背影和周围环境,专业得令人心寒。
不是普通的混混或临时雇来的眼线。是受过训练的人。
林默站在阴影里,看着苏晓疲惫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渐行渐远,看着那两个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跟踪者如影随形。
夜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灰尘,发出沙沙的声响。便利店的门又开了,一个店员出来倒垃圾,塑料桶在水泥地上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默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最后看了一眼苏晓消失的街角,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了身后那条漆黑的小巷深处。
巷子尽头堆着腐烂的家具和建筑废料,老鼠在黑暗中窸窣跑过。林默靠在一堵冰冷的砖墙上,闭上眼睛。
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柄战术匕首冰凉的刀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