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烁冲进监控室时,正好听到能量警报的尖啸。作为创生药业临渊分部的安保主管,前特种部队指挥官,他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怎么回事?”他一把推开控制台前的技术员,盯着屏幕上那疯狂跳动的曲线。
“三号试验体出现异常能量反应,强度……无法测量。”技术员结结巴巴地说,“陈博士还在里面观察。”
“观察?”王烁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种能量级别,已经超出安全预案了。立刻疏散本层非必要人员,启动应急封锁程序。我带人进去看看。”
“可是博士说——”
“在这里,安全我说了算。”王烁打断他,转身对身后四名全副武装的安保队员挥手,“带上非致命装备,跟我来。如果试验体失控,优先确保博士安全,然后……控制住样本。”
他特意加重了“控制住”三个字。队员们心领神会,检查着手中的电击枪和束缚装备。
一行人快步穿过银白色的走廊,脚下的防滑地砖映出他们急促的身影。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相同的密闭门,门牌上只有编号。这里是创生药业临渊分部的地下三层,名义上是“特殊病例治疗中心”,实则是“深蓝”计划的核心试验区。
王烁不喜欢这里。太干净,太安静,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味道。但他更不喜欢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件有用的工具。
工具就工具吧。创生药业给的报酬,足够他忘记很多不舒服的事。
三号观察室的门禁灯亮着绿色。王烁刷了权限卡,气密门发出轻微的泄压声,向一侧滑开。
他首先看到的是陈博士的背影,站在观察窗前,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玻璃上。然后他看到了病房里的景象——
那个叫林默的试验体,悬浮在病床上方约半尺处。
不是真正的悬浮。王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清了:试验体的身体正在缓慢地“沉入”病床的金属板面,就像石头沉入水面,但没有任何液体飞溅。金属板泛着水波般的涟漪,而试验体的身体已经有一半没入了其中。
“这……是什么?”一名队员失声问道。
陈博士猛地回头,脸上混杂着狂喜和惊骇:“别过来!记录这一切!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物质穿透?相位转换?不……更像是……融合?”
王烁没时间思考科学原理。他的训练让他本能地做出反应:“抓住他!”
他第一个冲向前,伸手抓向林默还露在外面的手臂。手指触及的瞬间,一股强烈的麻痹感顺着手臂窜上来,像是握住了高压电线。王烁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
另外两名队员也扑了上来。
就在这时,林默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瞳孔深处,闪烁着土黄色的微光,像是地壳深处未经打磨的矿石。目光空洞,没有焦点,却让所有与之对视的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然后,他彻底沉了下去。
金属病床恢复了原状,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只有监测仪器上依旧疯狂跳动的数据,证明着那不是梦。
王烁保持着前扑的姿势,手里空空如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片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部分生机。
“找!”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还在建筑里!封锁所有出口,启动热成像和生命探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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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
潮湿。
窒息。
林默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浮出水面。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一种被厚重物质包裹的压迫感。泥土、砂石、混凝土碎屑……它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要把他碾成粉末。
但某种本能,某种刚刚苏醒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记忆,在引导着他。
不要对抗。
要融入。
想象自己就是这大地的一部分,是土壤中的一粒尘埃,是岩层里的一丝纹理。让那股冰冷厚重的力量包裹你,成为你,带你前往……想去的地方。
去哪里?
林默混乱的思维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于是,他“流动”起来。
不是行走,不是奔跑,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移动方式——像水渗入土壤,像树根在黑暗中延伸。方向感完全丧失,只有对“上方”和“下方”的模糊感知。他朝着“上方”努力,朝着有空气、有光线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个世纪。
压力突然一轻。
“噗——”
林默从一片潮湿的泥土中猛地探出头,像搁浅的鱼一样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咳出的不是痰,是混着血丝的、带着灰黑色颗粒的粘液。
他趴在泥地上,浑身沾满腐殖质和草根,单薄的病号服破烂不堪。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照亮了周围的环境——这是一片绿化带,低矮的灌木,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是医院主体建筑冰冷的轮廓。
他成功了?
他真的从地下三层……穿到了这里?
林默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那股支撑他穿越土层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虚弱和疼痛。肺部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骨头里熟悉的刺痛再次蔓延开来。
癌症还在。
它没有被治愈,只是被暂时压制了。而压制的代价,是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在那里!”
“绿化带!有动静!”
远处传来呼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束划破夜色,朝这边扫来。
林默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向最近的一丛冬青灌木。枝叶刮破了皮肤,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求生的本能驱动着这具残破的身体。
他蜷缩在灌木丛最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的缝隙向外看。
至少五六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正朝这边跑来,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和……武器。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即使在奔跑中,姿态也保持着一种军人的刻板精准。他的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绿化带的每一寸土地。
王烁停在林默刚才“浮出”地面的位置,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着那片被压乱的草皮和泥土。他伸出手指,捻起一点湿润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着泥土的痕迹。
“温度异常。”他低声对身边的队员说,“这片土比周围的温度高,而且……结构很松散,像是被翻动过,但又没有工具痕迹。”
他站起身,手电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林默藏身的那片灌木丛。
“搜。每一寸都不要放过。”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默闭上眼睛,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逃不掉了。他动不了,没有力气,没有地方可去。也许就这样结束也好,至少不用再忍受疼痛,不用再面对这该死的命运……
不。
一个声音在灵魂深处响起,冰冷、古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地灵宗门人,可死于天灾,可死于道争,唯独不可死于怯懦自弃。
你想死吗?
林默猛地睁开眼睛。
不。
我不想死。
哪怕多活一天,一小时,一分钟。我要活下去。
就在手电光束即将照进灌木丛的瞬间,林默集中了全部的精神——不是思考,而是回想。回想那种“沉入”的感觉,回想那股来自大地的、冰冷厚重的力量。
脚下的土壤,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再次开始下沉。
这一次,是他自己的意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