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烁在冰冷潮湿的碎石地上躺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躺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溶洞深处偶尔滴落的水珠声，以及远处伤员微弱的呻吟，提醒着他这个世界还在运转。他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四肢百骸都传来麻木和刺痛，尤其是双腿——从泥浆中挣脱出来后，那种被无数冰冷手掌攥紧拖拽的触感，依旧残留在肌肉记忆里。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触碰到碎石尖锐的边缘，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这痛感让他混沌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缓缓转过头，战术灯的光束已经熄灭，只有远处支援队员掉落的手电还亮着一束微弱的光，斜斜地照在坍塌的岩壁和那道漆黑的地缝上。光柱里，尘埃缓缓飘浮。

　　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血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被电离后的焦糊气息——那是之前林默操控地气时残留的痕迹。

　　王烁的视线扫过四周。

　　灰狼被吞噬的地缝边缘，岩石依旧狰狞。两名被坍塌岩壁压住的队员，一人已经彻底不动了，另一人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另外三名被地气冲击震晕的队员，散落在通道各处，姿势扭曲。整个溶洞通道，像被一头无形的巨兽蹂躏过，到处都是碎石、裂缝和战斗的痕迹。

　　他的耳麦早已被林默捏碎，但腰间备用的小型紧急通讯器还在。那是一个只有拇指大小、防水防震的定位求救装置，按下按钮后会自动发送坐标和求救信号，并开启短距离语音通道。

　　王烁颤抖着抬起手，摸索到腰侧。

　　他的手指冰冷僵硬，试了三次，才终于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求救按钮。

　　“嘀——”

　　一声短促的蜂鸣在死寂的溶洞里响起，微弱却清晰。紧接着，通讯器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以及一个遥远而焦急的声音：“……这里是灰狐！收到求救信号！定位已锁定！王队？王队！能听到吗？请报告情况！”

　　王烁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口腔里只有血腥和尘土的味道。

　　“……任务……失败。”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全员……失联……除山猫外……目标……已突破……拥有操控地形……穿墙能力……威胁等级……无法评估……请求……紧急医疗救援……”

　　每一个词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沉重的喘息和无法掩饰的恐惧。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灰狐急促而冷静的指令：“收到！坚持住！救援队已在路上！预计十五分钟抵达你所在坐标！重复，坚持住！”

　　通讯中断了。

　　王烁松开手，通讯器掉落在碎石上。他仰面躺着，望着头顶溶洞穹窿那些嶙峋的钟乳石阴影。那些阴影在微弱的光线下扭曲变形，仿佛一张张嘲弄的脸。

　　十五分钟。

　　他闭上眼睛。

　　***

　　峡谷外，“鬼见愁”溶洞入口处。

　　数辆带有创生药业标志的黑色越野车和一辆白色医疗车粗暴地碾过乱石滩，刺眼的车灯将溶洞入口照得如同白昼。轮胎卷起的尘土尚未落下，车门已被猛地推开。

　　全副武装的救援队员鱼贯而出。他们穿着与“猎犬”小队类似的黑色作战服，但臂章不同，是代表医疗救援的白色十字与盾牌交叉图案。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防毒面具和护目镜，动作迅捷而专业。

　　领队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代号“铁砧”。他扫了一眼洞口瘫坐在地、眼神呆滞的山猫，以及旁边正在试图安抚山猫的灰狐，没有多问，直接挥手：“一组，洞口警戒，建立临时医疗点！二组、三组，跟我进洞！注意能量读数！重复，注意能量读数！”

　　他手中的便携式能量探测仪屏幕正疯狂闪烁，指针指向红色危险区域，数值高得离谱。

　　“铁队，读数异常！洞内残留能量强度是之前报告的十倍以上！而且……波动模式完全不同，更……稳定，更系统化。”一名队员盯着仪器，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铁砧脸色凝重：“戴好防护，保持队形。出发。”

　　十二名救援队员分成两个小组，打开头盔上的强光照明，呈战术队形快速突入溶洞。雪白的光束刺破黑暗，在幽深的通道内交错扫射，映照出满目疮痍。

　　地缝。

　　塌方。

　　散落的碎石。

　　喷射状溅在岩壁上的、已经半干涸的血迹。

　　以及横七竖八躺倒在地的人影。

　　“发现伤员！左前方，两人被岩壁压住！”

　　“右侧地缝边缘有血迹，疑似人员坠落！”

　　“通道中段发现三名昏迷者！”

　　“发现指挥官王烁！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

　　急促的汇报声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救援队员迅速散开，两人一组，开始对伤员进行初步检查和紧急处理。止血、固定、注射强心剂和镇痛剂。动作干净利落，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异常严肃。

　　眼前的场景，超出了他们对“追捕失控实验体”任务的一切预想。这不像是一场战斗，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性的……展示。

　　铁砧蹲在王烁身边，快速检查了他的瞳孔、脉搏和呼吸，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王队？能听到我说话吗？”

　　王烁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焦距慢慢凝聚在铁砧脸上。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担架！”铁砧喊道。

　　两名队员抬着折叠担架跑过来，小心地将王烁移上去，用束缚带固定好。王烁全程没有挣扎，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溶洞顶部，任由摆布。

　　“能量读数最高的区域在那边。”一名队员指着通道更深处，林默最后消失的那面岩壁方向，“但那里没有人员伤亡痕迹，只有……强烈的能量残留，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爆发过，然后被强行约束、收拢了。仪器分析显示，残留能量结构与之前记录的‘实验体L-07’的异能波动有相似性，但复杂程度和稳定性天差地别。”

　　铁砧走到那面岩壁前。岩壁看起来粗糙坚硬，与周围别无二致。他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能量探测仪靠近时，屏幕上的数值再次飙升，发出尖锐的警报。

　　“采集环境样本，土壤、岩石、空气，全部采集。”铁砧沉声道，“尤其是能量残留最集中的点位。小心操作，避免污染。”

　　“是！”

　　救援和清理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五名伤员（包括王烁）被陆续抬出溶洞，送上医疗车。两名确认死亡的队员遗体也被小心包裹，运了出来。现场所有的装备残骸、弹壳、血迹样本，连同那些异常的能量环境样本，都被分门别类装入特制的密封箱。

　　山猫在灰狐的搀扶下，也登上了另一辆车。他依旧有些魂不守舍，嘴里偶尔会无意识地念叨“石头活了”、“他穿过去了”之类的碎片词语。

　　车队亮起警示灯，在苍茫的夜色中驶离峡谷，朝着位于山脉边缘一处隐蔽山谷中的创生药业临时前进基地疾驰而去。

　　***

　　临时前进基地是由几个大型军用帐篷和两辆经过改装的集装箱指挥车组成的。基地外围设有隐蔽的监控探头和自动防御装置，戒备森严。

　　医疗帐篷内，王烁躺在简易病床上，身上连接着数台监测仪器。他的外伤已经过初步处理，但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涣散。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疗人员正在给他静脉注射镇静剂和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