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即将降临。
林默回到角落里,再次将手掌按在地上。这一次,感知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他能更明确地“感觉”到地脉的流向,能大致判断出岩石层的位置。他尝试调动体内那丝微弱的地脉之气。
气息从丹田(如果那还能算丹田的话)升起,沿着某种模糊的路径流向四肢百骸。很微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细线。林默集中精神,想象自己身体的“密度”在改变,变得和泥土一样,然后……下沉。
脚下的泥土微微松动。
他的脚踝陷了进去。
有效!
但消耗也立刻显现出来。那丝微弱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同时,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被埋进土里。林默立刻停止,将脚拔出来,大口喘息。
不行,不能直接下沉。需要更……“润滑”的方式。
他想起前世记忆里的一些片段。地灵宗的土遁术,不是硬生生往土里钻,而是“顺应”地脉的流动,像鱼在水中游动一样,借助水流的力量前进。
他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不再想着“下沉”,而是想着“融入”。他将那丝气息均匀分布在身体表面,想象自己是一块被水流裹挟的石头,顺着地脉的流向,缓缓“滑”进土里。
脚踝陷入,小腿陷入,大腿陷入。
泥土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冰凉,湿润,带着土腥味和草根腐败的气息。但那种压迫感减轻了许多,消耗也明显变慢了。林默整个人沉入地下,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陷,很快就被松动的泥土填平。
地下世界。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
只有泥土挤压身体的触感,以及地底深处那种沉甸甸的流动感。林默“睁开”眼睛——不是用肉眼,而是用那种模糊的地脉感知。他能“看”到周围几米范围内,土壤的结构、石块的分布、还有……一些埋藏的管线。
他尝试移动。
很艰难。
像是在粘稠的泥浆中游泳,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消耗力气和那本就微薄的气息。他朝着西方,朝着地脉流动的方向,缓缓“游”动。
起初的几十米还算顺利。土层松软,没有大的障碍。但很快,他撞上了东西。
不是石头,是坚硬的、光滑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东西。
地下管线。
林默调整方向,试图绕过去,但感知范围有限,他只能摸索着前进。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管壁,上面似乎还有微弱的震动——可能是远处的抽水站,或者地铁隧道。
他绕开管线,继续前进。
气息在快速消耗。
肺部开始抗议,缺氧的感觉让他头晕目眩。癌症的疼痛也再次袭来,像有火在胸腔里燃烧。他不得不停下来,尝试上浮。
头顶是坚硬的铺路砖。
他所在的位置,已经离开了废弃工地,进入了某条道路的下方。林默集中最后一点气息,让身体变得“轻盈”,缓缓向上浮起。
头顶的砖块微微松动。
他小心翼翼地顶开一条缝隙。
外面是夜晚的街道。路灯昏黄,偶尔有车辆驶过。他正处在人行道的边缘,旁边是一个垃圾桶。浓烈的垃圾酸臭味扑面而来。
林默透过缝隙观察,确认暂时安全后,轻轻推开砖块,爬了出来。他迅速将砖块放回原位,然后蜷缩在垃圾桶后面的阴影里,剧烈地喘息,咳嗽。
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在昏暗的路灯下呈暗红色。
他休息了大约十分钟,感觉体内的气息恢复了一点点——非常缓慢的自然恢复。不能再等了。他再次沉入地下。
这一次,他遇到了岩石层。
感知中那坚硬的“阻隔”就在前方不远。林默试图从上方绕过,但岩石层向上延伸,像一道地下墙壁。他只能尝试从更浅的土层穿行,但这意味着更接近地面,更容易被发现。
他选择冒险。
在距离地面不到一米的地方穿行,他能隐约听到上方传来的声音——汽车的引擎声、行人的脚步声、远处店铺的音乐声。每一次声音靠近,他都屏住呼吸,停止移动。
有一次,他几乎就在一辆停靠的汽车正下方。能清楚听到车上两个人的对话。
“……西郊那边还没消息?”
“没有,那小子像蒸发了一样。王主管发火了,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听说他有什么特殊能力?”
“谁知道,上面不让多问。反正找到人,奖金这个数。”
脚步声远去。
林默等声音完全消失,才继续移动。他的气息又快耗尽了。肺部疼得像要炸开,高烧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必须再次上浮喘息。
这一次,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一片绿化带的灌木丛下方。
顶开松软的泥土,他钻了出来,趴在灌木丛里,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张着嘴,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夜风很冷,吹在汗湿的身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望向西方。
苍云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更加清晰了,像一头匍匐的巨兽。距离还很远,但他已经能闻到风中带来的、属于山林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继续。
林默咬紧牙关,再次沉入地下。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他多次撞上岩石,不得不绕远路。有一次,他误入一片松软的流沙区(可能是地下水位变化形成的),身体差点被吸住,拼命挣扎才脱身,消耗了大量气息。
中途又上浮了两次,一次差点被夜间巡逻的警车发现车灯扫过时,他正趴在一个土坡后面,一动不敢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天空从深黑变成墨蓝,东方泛起一丝灰白。
林默体内的气息已经彻底枯竭。最后一次上浮时,他几乎是用爬的,从一片农田的排水沟里钻出来,浑身沾满泥浆和腐烂的植物根茎。
他抬起头。
前方,不再是平坦的田野。
是起伏的山坡,是茂密的树林,是裸露的灰白色岩石。
苍云山,到了。
林默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最近的山坡爬去。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麻木。
在半山腰,他发现了一个洞穴。
洞口不大,被藤蔓半遮着,周围散落着一些动物粪便和毛发,但看起来已经废弃了。林默拨开藤蔓,钻了进去。
洞穴内部比想象中深,大约有三四米,最里面比较干燥,铺着一些枯草和落叶,可能是某种野兽曾经的巢穴。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动物特有的腥臊味,但并不浓烈。
林默瘫倒在枯草堆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黑暗包裹了他。
疲惫、疼痛、高烧,一切感觉都变得遥远。意识像沉入深水,不断下坠。
然后,梦境降临。
不是混乱的碎片,而是一个清晰、连贯、仿佛身临其境的梦。
他在下沉,穿过厚重的岩层,穿过黑暗的地底,一直向下,向下。周围不再是冰冷的泥土和岩石,而是开始出现人工雕琢的痕迹——粗糙的石壁,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图腾。
继续下沉。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恢弘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耸,上面镶嵌着无数已经黯淡的、类似夜明珠的石头,投下微弱如星光的辉光。空间中央,是一座残破的宫殿。
宫殿由巨大的青灰色岩石砌成,风格古朴厚重,许多石柱已经断裂倒塌,精美的浮雕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腐朽的木料。一种苍凉、死寂、却又庄严无比的气息弥漫在整个空间。
林默(在梦中)走向宫殿。
穿过坍塌的大门,走过长长的、布满尘埃的甬道。
最终,他来到了宫殿的最深处。
那是一个圆形的祭坛状空间。地面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圆形图案,中心是一个凹陷。而在图案的正中央,盘坐着一具骸骨。
骸骨保持着打坐的姿势,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为飞灰,骨骼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玉质光泽,在昏暗的空间里,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土黄色的荧光。
最让林默心悸的,是骸骨的头颅。
那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他进来的方向。
仿佛,一直在等待。
仿佛,正在“看”着他。
梦境在此定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