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终于彻底撕破了霜临城上空的薄雾,将金红色的光芒泼洒在舞家伯爵府青灰色的屋瓦上。冰晶石风灯在渐亮的天光里黯了下去,檐下冰晶兰叶片中流动的蓝色光泽也变得含蓄。
舞帝临早已醒来,安静地坐在镜前,由着小梅为他束发。
今日的衣裳是母亲月前就备下的,一袭用北地冰蚕丝织就的月白长袍,质地柔软却带着天然的凉意,袍角用银线绣着蜿蜒的霜花暗纹,行动间有细碎的流光。小梅用一根镶嵌着冰蓝色晶石的银色发带,将他黑中泛蓝的长发整齐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五官。
镜中的男孩,漂亮得有些不真实。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更显得肤色如玉,眉眼如画。只是那双暗银色的眼睛,沉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孩童应有的雀跃或忐忑,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海般的平静。
“少爷真俊,”小梅忍不住又赞叹了一句,仔细抚平他肩头一丝并不存在的褶皱,“今日定能觉醒顶厉害的武魂。”
舞帝临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径直向门外走去。
厅堂里,父母已在等候。
舞凌霄没有穿往日处理公务时的常服,而是一身挺括的白色劲装,外罩银灰色大氅,黑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他负手立在堂前,身姿如松,只是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时,那份属于“凌霄剑圣”的锐利与威严,便化作了春风般的温和笑意。
凌清雪则是一袭水蓝色的长裙,外罩同色轻裘,冰蓝色的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玉簪。她看着走来的儿子,眼中是掩不住的骄傲与柔情,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本就十分整齐的衣领,指尖微凉。
“临儿,准备好了?”她轻声问。
“准备好了,母亲。”舞帝临点头,声音清脆。
舞凌霄走过来,大手按在儿子尚且单薄的肩膀上,力道沉稳。“无需紧张,也无需强求。武魂是先祖的恩赐,也是你自身的映射。无论是什么,你都是我舞凌霄的儿子,是霜临城的少主。”
他的话语里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明白,父亲。”舞帝临抬头,迎着父亲的目光,眼神清澈而笃定。
舞凌霄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道:“走吧,族老和客人们已在祖祠等候。”
祖祠位于伯爵府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三进院落,比主院更为古朴肃穆。青黑色的墙砖历经风雨,沉淀着时光的重量。此时,祖祠前的广场上已站了不少人。
舞家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站在最前方,穿着正式的族老袍服,神情庄重。其后是霜临城内几位有头有脸的贵族和魂师家族的代表,大多是与舞家交好,或曾受舞家恩惠的。见到舞凌霄一家到来,众人纷纷躬身行礼,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个小小的、月白色的身影上,好奇、期待、探究,不一而足。
舞帝临跟在父母身侧,神色平静地接受着这些目光的洗礼。他能感觉到其中几道视线格外锐利,带着魂力波动的探查意味,但那些微弱的魂力触角在靠近他身周三尺时,便被父亲身上自然散发的一缕无形寒意无声无息地消弭了。
广场中央,是一个用特殊黑色岩石垒砌的圆形平台,直径约三丈,高出地面一尺。平台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刻着一个复杂的六芒星图案,每个角上都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色泽黝黑、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奇异石头——觉醒石。
大长老,一位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此刻正站在平台边缘。他见舞凌霄点头,便上前一步,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场:“吉时已到,武魂觉醒仪式,开始!”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一步步走向平台中央的孩子身上。
舞帝临踏上黑色石台,脚下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他走到六芒星的正中心站定,转过身,面向父母的方向。凌清雪双手在身前交握,指节微微发白。舞凌霄则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始终锁定在儿子身上,沉静如渊。
“闭目,凝神,摒弃杂念,用心感受你血脉的呼唤,引导你体内沉睡的力量。”大长老的声音舒缓而具有某种奇特的韵律,他抬起双手,魂力波动自他身上升腾而起,强大的威压让场边一些魂力较低的人脸色微白。
黄、黄、紫、紫、黑、黑、黑、黑。
整整八个魂环,从大长老脚下依次升起,磅礴的魂力如同潮汐般涌出,精准地注入那六块觉醒石之中。
嗡——
低沉如古钟震鸣的声音响起。
六块觉醒石同时亮起,不是刺目的光芒,而是一种温润的、乳白色的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将站在中心的舞帝临缓缓包裹。
就在那光晕及体的刹那,舞帝临身体猛地一震!
左半边身体,仿佛有什么亘古沉睡的庞然大物,骤然苏醒!
那不是温暖的感觉,而是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冰冷威严,带着俯瞰时光长河的漠然。他“看”到一片无垠的银色虚空,巨大的龙影在其中沉浮,每一片鳞甲都倒映着星辰生灭的景象,龙瞳开阖间,有星河倾泻,有岁月枯荣。
几乎是同一时间,右半边身体,一股截然不同的悸动轰然爆发!
冰冷,死寂,深邃,仿佛连光线和希望都能吞噬的绝对之暗。一柄剑的轮廓在黑暗中凝聚,古朴,无华,剑身吞噬一切色彩,唯有剑柄处一点暗金,如同深渊中唯一的、冰冷的星辰。它静静矗立,却散发着让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渴望——对一切能量、一切灵魂、一切“存在”本身的渴望。
两股同样强大、同样源于他灵魂与血脉最深处的力量,在觉醒仪式的牵引下,悍然碰撞!
“呃啊——!”
舞帝临不受控制地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冰冷的石台上,双手死死撑住地面。额间,那道极淡的银灰色纹路骤然变得清晰无比,甚至散发出微光。暗银色的瞳孔深处,左眼仿佛有银色星河旋转,右眼则沉入无尽黑暗。
体外,异象陡生!
昂——!
清越激昂、穿透云霄的龙吟,毫无征兆地响彻天地!
一道虚幻的、却凝实无比的银灰色龙影,自舞帝临左肩冲天而起!龙影并不十分巨大,但每一寸都清晰无比,银灰色的鳞片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复杂的时空纹路铭刻其上。龙首威严,暗金色的竖瞳漠然扫视,仅仅是目光所及,周围的空气便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光线扭曲,仿佛连时空本身都在向它臣服。浩瀚的龙威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扩散!
咔嚓、咔嚓——
广场边缘,几个魂力稍弱的观礼者脸色煞白,踉跄后退,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出细密的裂纹。
“龙!真的是龙类武魂!”
“这威压……比古籍中记载的蓝电霸王龙出世时更甚!”
“顶级武魂!绝对是顶级武魂!”
惊呼声尚未落下。
锵——!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剑鸣,清越而冰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舞帝临的右肩上方,空气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缓缓探出。剑长三尺三寸,样式古朴到极致,无锋无锷,却散发着令在场所有器武魂魂师腰间、鞘中武器同时震颤悲鸣的诡异气息。剑身仿佛是最深沉的黑夜凝聚,目光落在上面,竟有种灵魂都要被吸摄进去的错觉。剑柄暗金,雕刻着无人能懂的扭曲纹路,那些纹路缓缓蠕动,如同活物的呼吸。
黑剑出现的刹那,以舞帝临为中心,方圆十丈内,光线明显黯淡了一瞬,不是被遮挡,而是仿佛被那柄剑“吞噬”了。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消亡”与“寂灭”的恐惧,扼住了许多人的呼吸。
“双……双生武魂?!”
“天啊!我霜临城竟出了双生武魂!”
“那剑……那是什么剑?我的武魂在颤抖!”
场面彻底失控,惊呼、抽泣、难以置信的喃喃声汇成一片。
就连主持仪式、见多识广的大长老,此刻也瞪大了眼睛,握住拐杖的手背青筋凸起,死死盯着场中那单膝跪地、身绕龙影、头顶悬剑的孩子,以及他面前那六块觉醒石。
觉醒石的光芒,在龙影与黑剑出现的瞬间,开始了疯狂的变化。
白,黄,紫,最后——
璀璨如朝阳初升、纯净无暇的金色光芒,轰然爆发!将六块觉醒石连同整个石台,染成一片辉煌的金色!光芒之盛,甚至短暂地压过了天边的晨光。
“金色……先天满魂力!是传说中的先天满魂力!”一位族老失声惊呼。
“不……不对!”大长老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死死盯着那金色光芒的中心,那里,光芒的浓度还在攀升,隐隐的,竟在那纯粹的金色边缘,镀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仿佛蕴藏着星辰生灭的混沌光泽,“这光芒的强度……难道是……难道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那璀璨到极致、隐隐泛起混沌光泽的金色光柱,在达到顶峰后,其上赫然浮现出两个清晰无比的、由光芒凝聚的古拙数字——
二十。
“二十级……”
舞凌霄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死寂中响起。他没有惊呼,没有失态,只是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光芒中的数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瞳孔微微收缩,倒映着石台上儿子小小的身影,以及那令人灵魂都为之震撼的“二十”级先天魂力。
凌清雪捂住了嘴,冰蓝色的眼眸中瞬间蓄满了泪水,不是悲伤,是极致的震撼与汹涌而来的、混杂着骄傲与担忧的复杂情感。
全场死寂。
只有那银龙虚影在空中缓缓盘旋,洒下无形的时空威压。
只有那漆黑古剑静静悬浮,吞吐着令万物寂寥的寒意。
只有那代表着“二十级先天满魂力”的、带着混沌光泽的金色光柱与数字,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足以颠覆认知的事实。
舞帝临跪在光柱中心,缓缓抬起头。
左眼银河流转,右眼深渊凝结。
他看向台下,看向那个如山岳般屹立、此刻却仿佛第一次有些看不清的父亲,和那泪光盈盈、满眼是爱的母亲。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在那无与伦比的双生武魂威压与二十级先天魂力的光芒映衬下,对着他的父母,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属于六岁孩童的、有些吃力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