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璀璨到极致、仿佛蕴藏混沌的金色光柱缓缓收敛,最终化为点点光屑,消散在空气中。银灰色的龙影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龙吟,盘旋着缩回舞帝临体内。漆黑的噬魂剑则无声无息地没入他右肩,只留下一缕令人心悸的寒意,久久不散。
但广场上的死寂,并未随之打破。
所有人的目光,依旧黏在石台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上。那目光里有尚未褪去的震撼,有无法理解的茫然,有灼热的羡慕,也有几丝深藏的、难以察觉的惊悸与忌惮。
双生武魂。
先天二十级满魂力。
无论哪一样,都可以在斗罗大陆的历史上留下重重一笔。而当这两样不可思议的奇迹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一个年仅六岁的孩童身上时,带来的冲击足以让最沉稳的人也失语。
舞帝临依旧单膝跪在冰冷的石台上,微微喘息。体内,两股庞大而陌生的力量正在缓缓沉淀、归位,如同刚刚苏醒的巨兽,虽然暂时蛰伏,却已在他血脉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左半身是浩瀚冰冷的时空之力,右半身是死寂深邃的吞噬之能,泾渭分明,又隐隐有着某种玄奥的联系。
额间那道银灰色的纹路已经淡去,几乎看不见。只有暗银色的瞳孔深处,那抹异于常人的深邃与星芒,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台下。
凌清雪已经快步走了上来,冰蓝色的裙摆拂过石阶。她不顾仪态地半跪下来,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抚过他的脸颊、额头,仿佛在确认他的真实存在。“临儿……我的临儿……”她的声音哽咽,带着后怕与无边的骄傲,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在舞帝临的月白衣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舞帝临能感觉到母亲怀抱的温暖和细微的颤抖,他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母亲,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
凌清雪松开他,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泪眼朦胧中露出一个极美也极复杂的笑容。“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吓坏母亲了。”
这时,舞凌霄也走了上来。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只是踩在石阶上的声音,似乎比平时重了半分。他来到妻儿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宽厚温暖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了舞帝临的头顶。
力道很大,按得舞帝临的头微微向下一沉。
但舞帝临没有躲,反而挺直了小小的脊背,承受着这份沉甸甸的、属于父亲的重量与温度。
舞凌霄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震惊,有骄傲,有审视,更有一种如山岳般沉重的、属于父亲的责任与决断。然后,他移开目光,扫向台下依旧处于失神状态的众人。
“诸位。”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魂圣特有的魂力震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冰锥敲击,瞬间将广场上凝滞的气氛刺破。
所有人一个激灵,纷纷回过神来,目光聚焦到这位霜临城之主身上。
舞凌霄的面容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威严,他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今日,我儿舞帝临,觉醒武魂。承先祖庇佑,得天所赐,幸不负我舞家百年清誉。”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儿年幼,天赋虽显,却需静心雕琢,方成大器。”
“今日在场诸位,皆是我舞家亲朋,霜临城栋梁。小儿武魂之事,还望诸位——”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几位族老,扫过那些贵族与魂师代表,最终定格在大长老脸上。
“谨言,慎行。”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轻。
但其中蕴含的警告意味,却比雷霆更重。一股凛冽的寒意,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并非刻意释放威压,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如同被无形的寒冰抵住了咽喉。
大长老最先躬身,苍老的声音带着郑重:“家主放心。今日之事,出得祖祠,入得我等之耳,绝无半字外传。帝临乃我舞家麒麟儿,老朽等自当竭力护持。”
其余族老、贵族、魂师代表也纷纷躬身附和,声音或高或低,但意思明确。舞凌霄在霜临城乃至巴拉克东南境的威望,加之今日所见实在太过骇人,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舞凌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道:“仪式已成,诸位请回偏厅用茶。舞某稍后便至。”
这便是送客了。
众人识趣,再次行礼后,在大长老的引领下,怀揣着满心的惊涛骇浪,陆续退出了祖祠广场,只留下舞凌霄一家三口,以及几个远远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心腹侍卫。
广场骤然空阔,只剩下穿堂而过的风声,卷起地面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叶。
舞凌霄没有立刻动作。他依旧按着儿子的头,目光却望向远处灰蓝色的天际,沉默了片刻。凌清雪握着儿子的手,站在丈夫身侧,也没有说话,只是眼中的忧虑更深了几分。
终于,舞凌霄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儿子。
“临儿,”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没有了方才面对众人时的冷硬,却带着一种更深的、不容置疑的严肃,“随我来。”
他没有去偏厅,也没有回主院,而是牵着舞帝临的手,转向祖祠后方一条更为幽静的小径。凌清雪默默跟上。
小径通向伯爵府最深处,一座倚着后山山壁修建的独立小楼。楼有三层,以灰黑色的山石垒成,外表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粗犷。但舞帝临知道,这里是父亲的静修之所,也是舞家收藏最重要典籍、物品的密室所在,寻常绝不允许人靠近。
舞凌霄推开沉重的、没有任何雕饰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书卷、冷石以及极淡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楼空旷,只有几张石凳,一张石桌,墙壁上挂着几柄形制各异的剑。他并未停留,牵着舞帝临径直沿着内侧的石阶,走向地下室。
石阶蜿蜒向下,光线黯淡,只有墙壁上镶嵌的、散发着冷白光晕的萤石提供照明。空气越来越凉,带着地底特有的潮湿土腥气。
走了约莫三四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间颇为宽敞的石室。四壁皆是粗糙的原岩,地面平整。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紫檀木书架,上面摆满了竹简、兽皮卷和线装书册。石室中央,有一张巨大的寒玉床,丝丝白色寒气从玉床表面袅袅升起。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舞凌霄松开儿子的手,走到石室中央,转过身。
萤石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愈发深刻,也愈发凝重。凌清雪轻轻掩上下来的石门,站在门边,静静看着父子二人。
“临儿,”舞凌霄开口,声音在封闭的石室里带着轻微的回响,“今日之事,你可知意味着什么?”
舞帝临站在父亲面前,仰着头。石室里的寒意让他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茧,但他站得很直。“知道一些。双生武魂很少见,先天二十级魂力……似乎从未听过。”
“何止少见。”舞凌霄的声音里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感慨,“双生武魂,百年未必能出一例。而先天二十级满魂力……为父遍阅典籍,闻所未闻。这意味着,你起步便比绝大多数魂师,高了整整二十级。无需获取第一魂环,便已拥有二十级的魂力基础。”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剑,似乎要穿透儿子的眼睛,看到他的灵魂深处。“但这并非全然是幸事。过人的天赋,若没有匹配的心性、智慧与力量守护,便是催命的毒药,怀璧之罪。你可明白?”
舞帝临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躲闪。“我明白,父亲。力量会引来觊觎,而我还太弱小。”
“你明白就好。”舞凌霄颔首,神色稍缓,但眼中的严肃丝毫未减。“所以,从今日起,有几件事,你必须牢记,刻在骨子里。”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你今日觉醒的,是顶级龙类武魂。至于其名……暂且称之为‘时空银龙’。此武魂潜力无穷,威能浩瀚,将是你今后明面上修行、对敌、立足的根本。你要潜心钻研,发掘其奥妙。”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陡然加重,每个字都像敲打在寒玉上,冰冷而清晰,“你的第二武魂,那柄黑色的剑,今日之后,绝不可再对任何人显露。包括你最信任的伙伴,包括家族中除我与你母亲之外的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舞帝临:“那柄剑的气息……太过特殊,也太过危险。它为父虽不识其名,但能感觉到,那是一种触及灵魂本源、甚至可能涉及‘禁忌’的力量。在你有足够的能力掌控它、守护它带来的秘密之前,让它沉睡。除非生死关头,绝不可动用。你能做到吗?”
舞帝临能感受到父亲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近乎决绝的守护之意。他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我能,父亲。在有能力自保之前,我不会让第二武魂现世。”
“好。”舞凌霄似乎轻轻松了口气,但神色依旧冷峻。“第三,关于你的先天二十级魂力。对外,你只是先天满魂力。二十级之事,仅限于我、你母亲、大长老,以及你自己知晓。日后修行,你需自行设法掩饰魂力等级,尤其是在获取魂环时,不可让人察觉异常。”
“是,父亲。”
“最后,”舞凌霄弯下腰,双手握住儿子尚且单薄的肩膀,目光平视,那里面翻涌着深沉如海的情绪,“临儿,记住,你是我舞凌霄的儿子。无论你天赋如何,无论未来你会面对什么,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后盾。但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力量是工具,心性才是根本。勿因天赋而骄狂,勿因力量而迷失,持身以正,守心以诚。这,才是我与你母亲,最希望看到的。”
舞帝临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期许、担忧与毫无保留的信任。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冲上他的眼眶。
前世,他孤身一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
这一世,有人为他遮风挡雨,有人为他计之深远,有人将最沉重的秘密与最纯粹的信任,一同交付于他稚嫩的肩头。
他重重地、再次点头,声音因为情绪的翻涌而有些发紧,却异常坚定:
“我记住了,父亲。一字一句,都会刻在心里。”
舞凌霄看了他许久,终于,脸上那层冷硬的坚冰缓缓化开,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温暖的笑意。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直起身。
“好了,该交代的,为父都交代了。从明日起,我会亲自教导你武魂的基础运用,以及家传的‘寒霜剑诀’基础篇——虽你武魂是龙,但其中运气、凝力、控魂之法,天下武道,殊途同归。你母亲也会指导你魂力运转的精细操控。”
“是。”舞帝临应道。
凌清雪这时才走上前,将儿子轻轻揽住,吻了吻他的额头。“别怕,临儿。爹娘会一直陪着你。”
舞帝临靠在母亲怀里,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与寒意交织的气息,缓缓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