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霜临城庭院里那株老梅树第三次绽开冰晶般的花朵时,舞帝临九岁了。
深冬的寒风依旧料峭,但伯爵府后院演武场上的积雪,却早已不见。三年非人的锤炼,不仅改变了舞帝临,也让这片他挥洒了无数汗水的土地,仿佛浸润了一种无声的、沉凝的力量。
舞帝临静静立在演武场中央。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靛青色武士服,布料坚韧,方便活动。九岁的少年,身量已接近寻常十二三岁的孩子,肩宽腰细,四肢修长匀称。长期暴露在风霜与烈日下的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紧贴着匀称流畅的肌肉线条,并不显得过分贲张,却蕴含着一种猎豹般的精悍与爆发力。面容褪去了大半孩童的圆润,轮廓日渐分明,剑眉斜飞,鼻梁挺直,唇线清晰。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那双暗银色的眼眸,只是如今,那眸底深处流转的星芒更加内敛,沉淀着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洞彻,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细微的波动。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此刻,他体内那积蓄了整整三年、早已凝实沉重到不可思议地步的二十级魂力,正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熔岩,在坚韧如龙筋的经脉中,缓慢而磅礴地流淌。魂力不再是气态,甚至超越了液态的粘稠,呈现出一种近乎固态的、暗银色的金属质感,光芒完全内蕴,只有在他刻意催动时,才会在体表泛起一层极淡的、水波般的银晕。
他的身体,更是经历了脱胎换骨。皮膜坚韧,寻常刀剑难伤;筋骨如铁,可生裂虎豹;气血奔涌,隐有雷鸣之声。单论体魄强度与气血之旺盛,已不逊于寻常四环魂宗!而对自身力量、魂力的掌控,更达到了入微之境,劲力收发由心,魂力操控如臂使指。
三年不鸣,潜龙在渊。
如今,时机已至。
脚步声从回廊传来,沉稳有力。
舞凌霄和凌清雪并肩走来。
舞凌霄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外罩银灰色大氅,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昔,只是看向场中儿子时,眼底深处那抹凝重与期许,几乎要满溢出来。凌清雪则穿着便于行动的冰蓝色猎装,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但更多的,是骄傲与信任。
“父亲,母亲。”舞帝临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独特的、经过千锤百炼的韵律感。
舞凌霄走到他身前,没有废话,大手直接按上了他的肩膀,一股精纯雄浑的魂力探入。这三年,他每隔数月都会亲自检查儿子的身体与魂力状况,但每一次探查,心中的震撼都会更深一分。
此刻,他的魂力如同撞上了一堵厚重无比、却又弹性惊人的铜墙铁壁。舞帝临体内的魂力,凝实、精纯、浩瀚,在他经脉中自行流转的韵律,带着某种古老而玄奥的意味。而那股蓬勃旺盛、几乎要透体而出的气血之力,更是让他这个魂圣都暗自心惊。
“好!好!好!”舞凌霄收回手,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精光爆射,“魂凝如汞,血涌如潮,骨鸣如金玉!临儿,你这三年,没有白费!”
凌清雪也走上前,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儿子手臂上几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痕,眼中掠过心疼,随即被坚定取代:“临儿,你的身体,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远超为娘的预料。”
“是父亲母亲倾力栽培的结果。”舞帝临平静道,目光清亮,“请父亲示下,我们何时出发,前往何处猎取魂环?”
舞凌霄沉吟片刻,道:“你第一魂环的目标,是超越理论极限。寻常猎魂森林,百年魂兽已是顶峰,难觅合适的千年魂兽。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位于巴拉克王国、法斯诺行省与哈根达斯王国三国交界处的‘迷雾幽谷’。”
“迷雾幽谷?”舞帝临在记忆中搜寻,似乎在一些地理志异中见过这个名字,以终年弥漫不散的诡异迷雾和栖息着诸多罕见、强大魂兽而闻名,危险性远超普通猎魂森林。
“不错。”舞凌霄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幽谷深处,有几种以纯粹力量、强悍体魄著称的魂兽出没,与你选择的炼体之路,以及龙武魂的力量属性极为契合。而且,那里环境特殊,人迹罕至,也便于行事。我已将城中事务安排妥当,对外只称带你游历修行,寻求突破契机。”
“你母亲会随行。她的武魂‘冰蝎’在幽谷某些环境中或有奇效,也能更好照应你吸收魂环时的状况。”
凌清雪握住儿子的手,柔声道:“临儿,猎杀魂兽,尤其是越级猎杀,非同小可。魂兽临死反扑,魂环能量暴动,都可能致命。到时,你需绝对听从你父亲的安排,不可逞强。”
“孩儿明白。”舞帝临重重点头。他深知这一步的关键与凶险,三年苦修只为这一刻,容不得半点差错。力量魂兽,正合他意。他需要的是能将他这具千锤百炼的身体潜能彻底引爆,带来最直接、最霸道力量增幅的魂环。
“既如此,事不宜迟。”舞凌霄雷厉风行,“今日便出发。轻装简从,只带两名可靠的心腹侍卫。临儿,去换身便于山林行动的衣物,带好你平日用的那柄寒铁剑。一炷香后,府门外集合。”
“是!”
一炷香后,伯爵府侧门悄然打开。
两辆不起眼的、挂着厚实毡帘的马车早已等候。拉车的是一种名为“雪蹄骢”的魂兽混血马,脚力稳健,耐力悠长,适合长途跋涉与复杂地形。
舞凌霄和凌清雪共乘前车,舞帝临与两名沉默寡言、气息凝练的黑衣侍卫乘坐后车。这两名侍卫是舞凌霄的绝对心腹,皆有魂帝修为,一个绰号“影刃”,一个绰号“石山”,是舞家隐藏的底蕴力量。
马车缓缓驶出霜临城,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有少数有心人,隐约知晓那位“卡”在二十级三年之久、传闻天赋已废的舞家少爷,似乎终于要外出“寻机缘”了。消息传出,有人叹息,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不以为然。三年瓶颈,岂是那么容易突破的?多半是舞伯爵不死心,带儿子出去碰碰运气罢了。
这些纷扰的视线与议论,都被厚重的毡帘隔绝在外。
车厢内,舞帝临靠坐在柔软的垫子上,闭目养神。寒铁重剑横置于膝,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让他心神越发沉静。他能感觉到马车行驶的颠簸,能听到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能嗅到车厢内淡淡的檀香与车窗外旷野清冷的气息。
三年蛰伏,一朝离巢。
目标,迷雾幽谷,力量魂兽。
体内的魂力,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意,那暗银色的汞浆流转悄然加快了一分,隐隐发出低沉如远雷的轰鸣。气血随之奔涌,肌肤下的力量在无声咆哮。
他缓缓睁开眼,暗银色的瞳孔透过微微晃动的毡帘缝隙,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覆着残雪的荒原与远山轮廓。
三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便是这柄沉默淬炼了千日的利剑,即将斩开迷雾,饮血开锋之时。
但他心中,唯有平静,与那压抑了三年、亟待释放的炽热战意。
马车向着东南方向,不疾不徐,却坚定无比地驶去,很快便化作雪原上两个移动的黑点,消失在天际线模糊的灰白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