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巴伦与诺玛(一)
与李奥纳那场以战斗为主轴的试炼不同,希尔达的“钢骨阶”试炼,首先像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旧梦。
当意识进入陌生空间时,希尔达发现自己仿佛是一缕幽魂,没有实体,只能随风飘荡。她俯瞰着一座宏伟壮丽、却又让她产生熟悉感的城堡——瓦尔特堡。
“这是哪里?”希尔达困惑地看着。
视角缓缓拉近,在一间布置温馨奢华的育婴室内,她看到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正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希尔达最初并不知道女婴是谁,她只是一个旁观者,被迫了解这段故事。
她看到了一位气度不凡的男人。那是正值三十壮年的勒罗伊大公,也是艾斯兰国王勒罗伊四世最倚重的堂弟。彼时的他意气风发,协助国王推行整个王国的改革。
大公公务繁忙,总是行色匆匆。但他每次回到城堡,卸下公务,脱下铠甲或礼服后,则会变得无比温柔。他会笨拙地抱起摇篮里的女婴,带着胡渣的下巴轻蹭孩子娇嫩的脸颊,逗得女婴咯咯直笑。
而在大公身旁,时常有一位年轻挺拔的将领跟随。
他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身穿铮亮的银色铠甲,腰杆挺得笔直,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与锐气。她从梦境少数的对白中得知,这名青年叫巴伦‧李察森,年方二十五岁,就已达到“凝气化芒”的白银阶,是王国新生代的标杆。他是勒罗伊大公最锋利的剑,也是最忠诚的臂膀。
希尔达惊讶地看着那位青年——
“这难道是……那位巴伦大叔?”希尔达难以置信地低语,虽然不是乱糟糟的头发与络腮胡,但从青年五官来看,依稀可辨认出他与大叔的相似处。
在闲暇时,巴伦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拿着木制小剑在摇篮边比划,对着女婴做鬼脸:“小公主,等你长大了,巴伦叔叔教你剑术和骑术,让你成为艾斯兰第一骑士!”
画面流转,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那位温柔美丽、总是带着忧郁微笑的公爵夫人奥德丽,在女婴满一岁时病倒了。奥德丽本就体弱,生下孩子后更是透支生命。在落叶纷飞的深秋,她永远地闭上眼睛。
大公悲痛欲绝,整座瓦尔特堡笼罩在哀伤之中。
这时,另一位女性走进故事里,替代奥德丽,照顾女婴。她是奥德丽的弟媳,班奈特勋爵的妻子——诺玛。
诺玛自己没有孩子,但她具备着母性纯粹的坚韧与温暖。她接过了照顾的责任,将侄女视如己出。她在深夜抱着啼哭的女婴在回廊里踱步,哼着不知名的乡间童谣,直到孩子安然入睡。
希尔达看着女子年轻时的脸庞:她不就是抚养自己长大,以及读书识字的“婶婶”吗?希尔达心中涌起一股酸楚的熟悉感,这个故事似乎与自己有关?那个婴儿难道是──?
梦境的色调在某一刻陡然转暗。那是女婴快满三岁,可以称得上是小女孩的时候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阴谋,如毒獸般露出獠牙。
王国守旧派对勒罗伊大公的改革积怨已久,他们联合境外势力与内部叛徒,发动了一场血腥的政变。
希尔达看到一封沾血的密信被送到瓦尔特堡。
“大公在王都遇刺身亡!班奈特勋爵被指控为刺杀者之一,因‘拒捕’而被当场格杀!”
这道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碎了城堡的宁静。紧接着,早已埋伏在领地内的叛军发动突袭。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
“快,我们带着希尔达走!”
巴伦冲进内堡,英气勃发的脸庞此刻布满硝烟与狰狞。他不再是那个逗弄孩子的温柔叔叔,而是一头受伤的孤狼。
“巴伦,那大公和班奈特的遗体……”诺玛抱着被吓哭的女婴,泪流不止。
“没时间了!他们罗织谋反的罪名,要把大公一脉斩草除根!我被指控为这场刺杀的‘主谋’,而班奈特是从犯!”巴伦声音嘶哑地喊道:“我们必须活下去,保住勒罗伊大公最后的血脉,保住希尔达!”
巴伦转身,看着诺玛怀中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他眼中的杀气瞬间化作了无尽悲痛与决绝。他伸出满是血污的大手,想要摸摸孩子的头,却又怕弄脏她,最终只是在空中虚抓一下。
“这场阴谋背后有卡洛林联邦的大人物参与,北方不能去。我们去南方,去最偏远的地方!”
画面开始剧烈摇晃,那是逃亡的颠簸与恐惧,一路为了掩护他们,依然忠诚于大公的卫士也死战殆尽。
希尔达看着诺玛剪去长发,抹黑脸庞;看着骄傲的巴伦将军卸下铠甲,换上粗布麻衣。他们隐姓埋名,带着年幼的希尔达辗转千里,最终在南方乡村扎下根。
为了安全,巴伦并没有直接参与希尔达的成长过程,而是选择在暗处守望,并奔走各地,试图在绝望中寻找平反冤屈的一线机会。
一直以旁观者视角注视这一切的希尔达,这时灵魂猛地一颤。她终于看清那个女孩颈上挂着的淡紫色守护吊坠,那是大公亲自为女儿戴上的——
此刻,她仿佛听到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原来……这真的是我。”
记忆的闸门在此刻轰然洞开。严厉又慈爱的诺玛婶婶,还有那个在陌生中带着熟悉感的巴伦大叔……所有拼图都归位了。
“诺玛婶婶……巴伦叔叔……”
希尔达在试炼空间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碧蓝色的眼眸滑落两行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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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李奥纳像一个潜伏中的猎手,身形隐没于高草丛中。透过艾布纳的战术扫描,他正在了解战场的局势。
“老大,情况比预想的糟糕。”艾布纳标记出敌人的配置,“包围网核心是那个白银阶的狼人鲁道夫,他正带着 6名魔人轻骑兵,像猫捉老鼠一样戏弄巴伦。”
李奥纳看向战场中央。那里,一个魁梧的身影正摇摇欲坠。巴伦浑身浴血,身上的皮甲早已破碎不堪,露出横七竖八的伤口。他挥舞的剑已显得凝滞,迟缓而机械;双眼失去焦距,完全是凭着一股本能在进行防御。
“该死的老东西,骨头还真硬。”骑在马上的鲁道夫发出刺耳的嘲笑,他并不急于下杀手,而是享受着磨死人类强者的快感。
在包围圈外,还有同样棘手的存在。在绿松村屠杀后再过来的“岩魔人”洛克,他拥有钢骨阶大成的战力,正拖着巨大石斧在一旁压阵;在火光下,那灰白色的石肤仿佛泛着坚不可摧的光泽,若论起防御力,还在一般白银阶之上。而在洛克身后,还有 10头装备精良的魔战士组成厚实防线,断绝巴伦突围的希望。
这对巴伦来说,几乎是一个死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马蹄声与年轻人的怒吼传来:
“为了椬梧!冲锋!”
麦尔斯一马当先,格吉尔、凯尔等警备队青年紧随其后,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魔物包围圈的侧翼。
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让魔物们猝不及防。两名正攻击巴伦的魔人轻骑兵,就被冲锋的警备队青年数把武器刺穿,跌落马下阵亡。
“混账!”鲁道夫勃然大怒,那张长满狼毛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獠牙,“洛克!处理掉这些苍蝇!轻骑兵和灰魔人全体支援,其余战士随我解决那老东西!”
魔物在鲁道夫指挥下变阵,以更加合理的方式迎战。岩魔人洛克怒吼一声,挥舞着石斧迎向警备队,沉重的撞击声仿佛让大地都颤抖。麦尔斯等人虽然勇气可嘉,但面对这种力量型的高阶魔物,只能躲避;加上魔人轻骑兵机动性更胜于他们,立即陷入苦战。
李奥纳没有像热血青年那样正面冲锋,在魔物注意力都被吸引的时刻,他动了。
身形如电,圣光之裁划过一道几不可见的白芒。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魔战士甚至没看清敌人的脸,喉咙就已被割断,无声地倒下。
一击得手,李奥纳立刻后撤,重新隐入暗影中。他冷静地观察战局,计算距离。麦尔斯等人的冲锋虽然分担了压力,但巴伦的情况依然危急,双方实力仍然有差距。他必须找到一个完美的切入点,冲过重重封锁,将“生命之水”送入巴伦口中。
此时,开始有警备队的队员被魔物击伤,甚至稍早出言喝斥李奥纳那位青年,在慌乱中闪躲不及,被岩魔人洛克一斧劈成两截,青年们的热血像被冷水迎头浇上。
胜利的天平正向魔物一方倾斜,不过变数再生。
几只试图攻击警备队的后方灰魔人突然发出惨叫,只见数道剑光挥舞,它们的身首瞬间分离。
众人惊讶地望去,是一个骑着警备队制式马匹的中年女性加入了战局。
那是诺玛。
她穿着便于行动的旅行服,手中握着一把普通长剑,剑招凌厉干脆,每一剑都直指魔物的要害,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诺玛阿姨?!”正在苦苦支撑的警备队等人瞪大了眼睛,认识诺玛的,简直不敢相信那是平日里和蔼的工匠遗孀。
没有人知道,这位看似普通的妇人在嫁给班奈特勋爵之前,曾是一个尚武小贵族家庭的长女。年轻时的诺玛也曾醉心于剑道,凭借着天赋与努力,二十岁时便踏入“钢骨阶”的门槛。只是后来嫁为人妇,又为了照顾希尔达,才收起锋芒,拿着奶瓶与针线。
但在那场改变他们命运的逃亡中,为了保护年幼的希尔达,她不得不重新拾起剑,一路随巴伦南下,然后躲到椬梧地区。
警备队集合椬梧人民,躲避魔物的攻击,诺玛也在其中,并心焦地打听希尔达的消息。后来民兵第二小队回归,从杜鲁等人叙述中,诺玛得知希尔达与李奥纳一同去救援巴伦,心中对希尔达、巴伦安危的担忧压倒了一切。
当她知道麦尔斯等青年奉马歇尔命令,前往绿松村察看情况、搜集逃难物资,她偷偷“借”了一匹警备队的备用马匹,远远地跟在麦尔斯等人后方,希望能找到希尔达与巴伦。
警备队冲入牧场,她也悄悄跟上。当她在战场边缘,借着火光看清那个被围在中间、浑身浴血的身影竟是巴伦时,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骤停了。
那个为了希尔达和她,隐忍了半辈子,放弃荣耀与自我的男人,此刻正在独自面对死亡。
诺玛发出焦心如焚的呼喊,策马冲入战圈,长剑挥舞出一片寒光,硬生生在密集的魔物群中撕开一道口子,朝着巴伦的方向杀去。
“这群艾斯兰人是怎么回事?一个个赶来送死!”鲁道夫看着越来越混乱的局面,暴躁地咆哮起来。
躲在暗处的李奥纳,看着那位爆发出强大战力的女性,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有机会!”他握着圣剑,怀中揣着“生命之水”的水晶瓶,也蓄势待发,准备救援巴伦等人。
对于交战双方而言,这注定是一个充满着火光与血花的不眠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