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轻车简从，悄无声息地自北门入了皇城。刘彻褪去一身布衣，重新换上玄色常服，那股久居上位的帝王威仪，便再无半分遮掩。

　　龙晓跟在身后，能清晰察觉到自归程以来，陛下周身那股沉凝的气压。民间富足的欢喜，早已被蒸汽机推广受阻的现实碾得粉碎。刘彻一路沉默，直至踏入宣室殿，殿内灯火骤然大亮，映照得他面容明暗交错。

　　妲己与麟昭早已在此等候多日，见刘彻归来，两人连忙上前见礼。只是不等二人开口，刘彻便摆了摆手，径直走向殿中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

　　图上，大汉疆域已然囊括原天霜公国与原星耀公国之地，广袤的土地上，标注着村落、城镇、军寨，却唯独没有一处矿场、工坊的记号。

　　他指尖抚过冰冷的帛布，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龙晓的话：缺铁匠、缺矿产、国库空虚。

　　百姓安居乐业是根基，可光有根基撑不起霸业。没有煤铁，没有矿产，蒸汽机便只是纸上谈兵，工业之路更是无从谈起。没有坚甲利兵，没有器械之利，偌大的大汉，在这斗罗大陆之上，终究只是虚有其表。

　　气运之力源于民心，更源于国力。而国力之强，不在仓廪实足矣，而在筋骨强健，在器械无双。

　　“妲己。”

　　“臣在。”妲己上前一步，敛衽静立。

　　“命人整理近年来全国府县呈报的山川地脉图册，三日内，孤要全部看到。”

　　“是。”

　　“麟昭。”

　　“臣在。”麟昭躬身听命。

　　“传孤手令，令各地驻军暂歇操练，整饬军械，同时清查各府县在册铁匠、工匠名录，凡有一技之长者，全部登记造册，不得遗漏。”

　　“臣遵旨。”

　　吩咐完毕，刘彻挥退两人，独自留在殿中。灯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他望着殿外沉沉夜色，眸中没有了白日视察民间的温和，只剩下帝王的果决与冷厉。

　　休养生息三年，民力已复，接下来，便该动筋骨、铸国本了。

　　时光飞逝，转眼便至下月朝会。

　　天尚未亮，大殿前已是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着朝服，按序而立。文臣手持笏板，武将顶戴披甲，气氛肃穆。随着净鞭三响，内侍高声唱喏，刘彻身着十二章纹龙袍，腰悬玉带，步履沉稳地登上御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跪拜山呼，声震殿宇。

　　“平身。”刘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今日朝会，无有他事，只议一桩——开矿。”

　　一语落下，殿内瞬间一片寂静。

　　众臣皆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三年来，陛下一直推行与民休息，轻徭薄赋，不兴劳役，不扰民生，今日忽然提出开矿，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

　　片刻后，位列文官首位的老臣出列，手持笏板躬身道：“陛下，臣有奏。方今百姓安定，田亩渐辟，正是休养蓄力之时。开矿之事，劳民伤财，恐扰民生，还请陛下三思。”

　　有人带头，立刻便有数名文臣纷纷附和出列：“陛下，臣附议。山川地脉，自有灵气，妄动开凿，恐伤天和。且我大汉承平不久，府库尚不充盈，不宜大兴土木。”

　　“陛下，开矿需征调民夫，耽误农时，于国无益啊。”

　　听着众臣劝谏，刘彻面色不变，指尖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

　　刘彻心地里这时比谁都清楚，这帮文武百官压根不是真的担心那些平民百姓，而是因为这三年来的与民休息，导致中央放松了对地方的管理，使得这些人中饱私囊。

　　而一旦刘彻要回到从前，不但权力因这几年来所剩无几，而且还会损害到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自是极力反对。

　　但，那又如何。现在刘彻已经彻底稳固了这个国家，而之所以对他们迟迟不动手，只是因为还缺少一个借口。

　　但刘彻现在还不至于不与他们将这场戏演下去。

　　待众人声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尔等只知休养，却不知国之根本，不在仓廪粟米，而在铁石筋骨。”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三年来，朕减赋免税，劝课农桑，为的是什么？为的是百姓安定，为的是国力回升。如今民间仓廪渐实，可我大汉缺什么？缺铁，缺煤，缺铜，缺一切可铸甲兵、造器械的原料！”

　　“无煤，则炉火不旺；无铁，则农具不精、甲兵不坚；无矿，则蒸汽机只能束之高阁，所谓工业强国，不过是一纸空谈！”

　　“尔等口中的不扰民生，是短视之安。今日不兴矿，他日他国以坚甲利兵犯我边境，以精巧器械强我国利，我大汉拿什么抵挡？靠粟米，还是靠锄头？”

　　一番话，掷地有声，殿内众臣顿时哑然，尽皆无言以对。

　　刘彻目光扫过众人，继续开口：“朕知尔等顾虑，怕劳民，怕伤财，怕误农时。今日孤便把话说透——此次开矿，不征徭役，不夺农时，不耗民力。”

　　此言一出，众臣又是一惊。

　　不征徭役，不征民夫，那矿如何开？

　　仿佛看穿众人疑惑，刘彻沉声道：“其一，各地驻军，分番轮替开矿，操练与开矿并行，既不废武备，又可充作劳力。军卒开矿，取之于国，用之于国。”

　　“其二，招商入矿。凡民间有财力、有能力者，可向朝廷申请开采矿脉。朝廷出地脉图谱，商户出人力财力，开采所得，一律折算成金魂币，三成归商，七成上缴国库。若矿料丰足，朝廷另行嘉奖。”

　　“其三，重赏寻矿之人。自今日起，全国范围内，无论官绅士庶、军民人等，凡上报矿脉，经官府勘验属实者，贫者赏良田百亩，富者赏爵位一级，工匠优者录为官匠。”

　　“其四，设矿冶司，直辖中枢。总领全国开矿、冶炼、储运之事，不受地方节制。凡矿料，优先供给工坊铸器、打造军械，其次方允民间流通。”

　　四条政令，条理清晰，环环相扣，直接堵死了此前所有顾虑。

　　听此，文武百官才是彻底明白刘彻的决心。但同时听到刘彻要将那些士兵拉去开矿，脸上便不经意地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

　　要说他们最怕什么，除了刘彻身边的妲己、龙晓、孟章、监兵、麟昭这实力高深的五人外，剩下的便是刘彻那凭空而来的数万名由魂师所组成的军队。

　　虽然他们心中早有猜测过，但心中的那番猜测，使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毕竟这般强大的力量又岂是人力可为。

　　但现如今刘彻要将这些士兵军队拉去挖矿，这无疑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一个扳倒刘彻的机会。

　　想到此，那些人又顿时止住了脸上的表情，在偷瞄了一眼皇位上的刘彻后，确认其没有发现便又恢复一脸严肃。

　　刘彻将此看在眼中，但并没有说出来，只是接着语气愈发凝重：“孤要的，不是一时安稳，而是万世基业。没有煤铁，便没有蒸汽机；没有蒸汽机，便没有器械之利；没有器械之利，我大汉便永远只能步人后尘，在这斗罗大陆之上，任人轻慢。”

　　“今日开矿，是为铸国之筋骨，是为立强国之基。今日劳一时之力，可换后世百年之强。此事，孤意已决，有再敢阻挠者，以扰国政论罪。”

　　话音落下，威压席卷全场。

　　文武百官再无一人敢出言反对，纷纷躬身齐声道：“臣等遵旨。”

　　“好。”刘彻面色稍缓，“麟昭。”

　　“臣在。”麟昭大步出列。

　　“命你兼任矿冶司主事，统筹全国开矿事宜。各地驻军调配、商户招募、矿脉勘验，一应事务，直接上报中枢，不得拖延。”

　　“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妲己。”

　　“臣在。”

　　“国库拨出半数存银，作为开矿先期粮饷、奖赏之用。若有不足，再行商议。”

　　“臣明白。”

　　安排妥当，刘彻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铿锵：“诸卿，民生是皮肉，矿冶是筋骨。皮肉已丰，当强筋骨。从今日起，全国上下，寻矿、开矿、冶炼，三位一体，不得有误。”

　　“朕要在一年之内，看到全国矿脉尽数探明；两年之内，看到炉火遍燃大汉；三年之内，看到蒸汽机运转于大汉土地之上。”

　　“朕要让大汉，凭矿冶立威，凭器械强国。待他日筋骨强健，甲兵锋利，这天下气运，自当尽数归我大汉！”

　　御音落下，满朝文武心中皆是一震。

　　他们明白，自今日起，大汉那三年休养生息的温和岁月彻底结束，而他们则是要与刘彻进行一番龟兔赛跑，而慢者自然要淘汰出局。

　　帝王雄心展露，国策转向，一个以矿冶为基、以工业为骨的强国之路，正式拉开了序幕。

　　朝会散去，一道道圣旨自中枢传出，奔赴全国各地。

　　“陛下有旨，全国寻矿，凡报矿脉属实者，重赏良田美宅……”

　　“朝廷招商开矿，官商合营，利归万民……”

　　“各地驻军分番开矿……”

　　圣旨所至，天下震动。

　　百姓听闻不征徭役、还有重赏，纷纷奔走相告，不少久居山林、通晓地脉之人，开始整理行装，四处探寻矿脉。

　　民间富商巨贾，见有利可图，又有朝廷背书，纷纷递交申请，愿出资出力开采矿脉。

　　各地驻军接到军令，整饬队伍，准备开赴矿点，操练开矿两不误。

　　宣室殿内，刘彻看着各地传回的奏报，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龙晓侍立一侧，轻声道：“陛下，政令一出，天下响应，想来用不了多久，便有矿脉消息。”

　　刘彻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殿外那片渐渐明亮的天空。

　　“还有一件事就是将我那套寻找、开挖深层煤矿之法让麟昭亲自看，不得泄露。”

　　“是。”

　　民安已得，国骨将铸。

　　有了煤铁矿产，蒸汽机便可落地，工业之路便能铺开。矿产丰，则军械足；军械足，则国威强。

　　待到那时，大汉才算是真正有了争霸天下的底气，他体内的气运之力，也必将如江河奔涌，再无滞涩。

　　而这一切的开端，便始于今日这一纸开矿令。

　　刘彻抬手，轻轻抚过案上那卷山川地脉图，眸中光芒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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