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新宿，三丁目。

　　街道灯红酒绿，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游客、奇装异服的年轻人来来往往。

　　林浩手拿名片，对照着纸质版地图，拐进老旧小巷。

　　电线像蜘蛛网般缠绕在头顶，霓虹灯牌渐次亮起，粉、蓝、红三色霓虹灯光交错，投射在潮湿的地面上。

　　“月见亭”居酒屋的招牌很不起眼，蓝底白字，夹在一家麻将馆和一家二手书店中间。

　　林浩推开帘门，步入其中。

　　映入眼帘的是二十几个桌面座位、L型吧台和餐饮柜席，音响里放着昭和时代的经典歌曲，空气中混合着酒气和淡淡的霉味。

　　吧台后，高桥美咲正在擦洗酒杯，黑色紧身T恤配牛仔裤、金色长发扎成高马尾，依旧那么的明艳动人。

　　她听到铃铛声，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抱歉，本店还未正式开始营业——嗯？是你！”

　　“高桥小姐，我要一杯果汁。”林浩看了几眼空溜溜的环境，在吧台前坐下，“请问，冈本雄大有来还钱吗？”

　　“我说那个小胖子怎么突然有钱了。”高桥美咲给他倒了杯白葡萄酒，笑盈盈地看着他，“林浩对吧？是你垫的？”

　　“废话，要是天天被堵门，我可得搬走了。”

　　“呵呵，浩君倒是挺讲义气的，我喜欢。”

　　“高桥小姐，这里……就你一个人？酒保、小姐、服务员、看场子的人呢？”

　　“这没其他人，你要是图谋不轨，可没人来帮我？”高桥美咲捂着胸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林浩见她脸上虽然柔弱、眼中却傲气十足，搞不好等下就掏出刀枪棍棒来。

　　他收了收心，放下身后背包：“那就直说吧，我是来谈生意的。”

　　“哼，就你？一个留学生，想谈什么？”高桥美咲噗呲一笑，抱着手臂，“不会是想帮那个小胖子求情吧？”

　　林浩拿起酒杯，抿了一小口：“不，我有办法盘活你的店。”

　　高桥美咲眼神一冷，笑眯眯地看着他：“哦？你有什么办法？”

　　“你的店位置很差、装修过时、宣传度为零。再这样下去，撑不过两个月。”林浩从包里拿出活页笔记本，自顾自地说道，“我可以帮你做营销策划，提升业绩。”

　　“你今天一直在调查我这家店？”

　　“这还用调查？在附近逛一圈不就知道了。”

　　高桥美咲想到账单就一阵发愁，随手扔下抹布：“哼，你说了我就信？”

　　“你这店有几个大问题。”林浩竖起三根手指，“酒品太少，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调制的混合酒。装修和音乐太老派，吸引不了新客。连派发宣传单的人都没，这条巷子晚上根本就没多少人路过。”

　　“这些套路我早就试过了，太费钱，效果也不好。”高桥美咲嘴角抽了抽，冷声笑道，“喝完酒就滚吧，小弟弟！”

　　“方法是没错，但要看是谁来执行。”林浩放下酒杯，语气诚恳，“我有信心帮你转亏为盈！”

　　“只要重新定位，设计宣传，引入新客源。不出一个月，我就能让营业额翻几番。”

　　高桥美咲当即来了兴趣，好奇问道：“啧啧，让我请你当运营？那你想怎么收费？”

　　林浩从包里掏出两份文件：“我这有两种方案。一是项目制，五十万円，我出全套方案，你自己执行。二是分成制，我亲自指导运营，不要前期费用，见成效开始算，往后一年的营业额和转让费，我要拿30%。”

　　“哈哈哈哈……”高桥美咲捂着嘴，指着他放声大笑：“你多大了？用得着你教我怎么做生意？”

　　“试一试又怎么样？你又不吃亏，难道还会比现在更差？你可以先听我的大概方案，再决定要不要合作。”

　　“好，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鬼主意！”

　　“你这店要先改变定位。这周围大都是同一类型的风俗酒吧和千篇一律的居酒屋，你这地方要改成女性友好、学生与年轻白领安心的平民型居酒屋正好合适。”

　　“你的意思是要标新立异？”

　　“对。现在居酒屋的主要客户中年男性消费力有限，年轻客群正在扩大，她们需要安全、有格调、适合聊天的地方。你的店适合做这种精致定位。”林浩拿起酒杯，润了润喉。

　　高桥美咲听得异常认真，走出吧台挨着他坐下，迫不及待地追问道：“还有吗？”

　　“首先更新酒单、菜品和小吃类型，明码标价。”

　　“刚开始可以派人去街道上派单宣传，后面再砍掉，转为自发介绍制，老客带新客来，可以打折。”

　　“最后是策划特定时节的活动、特定时段、面对特定人群，酒水半价。”

　　“只要做好以上几点，你这破地方绝对能焕发新生！”

　　高桥美咲手撑桌面，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怎么懂那么多？”

　　“多看、多学、多记。”林浩敲了敲脑壳，侧头看向她，“高桥小姐，想好了没？要聘请我亲自指导、还是直接购买运营方案？”

　　“呵呵。”高桥美咲笑着收走起他面前酒杯，摆了摆手，“这酒就当请你的了，赶紧走吧，小弟弟。”

　　“原来是个没脑子的蠢女人。”林浩叹了口气，摇头道，“你不会以为，知道了我说的这些自己就能做好吧？

　　“怎么就不能？你是人，我也是人。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你做过调研吗？知道适合进什么类型的酒吗？该提供哪些类型的酒类、菜品和小吃？什么时段、什么人群最多、该打几折、做什么活动、用什么话术……”

　　高桥美咲一时语塞，高耸的胸口上下起伏，犟嘴道：“我，我可以自己调查……”

　　林浩将文件塞进背包，起身就走：“行，那你就慢慢调查吧，我去找其他店合作，希望到时候你没欠一屁股债。”

　　高桥美咲被他这话激得挑眉，回忆涌上心头。

　　父母留下的这家店、空荡荡的账本、债主不耐烦的脸……也许，这个傲慢的小鬼，真的有办法？

　　高桥美咲见林浩越走越远，心里莫名一空，追了上去：“等等——浩君，回来！”

　　林浩闻声心中一喜，径直大步冲向出口：“不行，得再吊她一吊……”

　　砰——

　　“哎呦——”林浩痛呼一声，捂着胸口，向后倒去。

　　小跑而来的高桥美咲躲闪不及，与他撞了个满怀，温软馥郁扑面而来，两人在惯性下向后倾倒。

　　“呜！你干嘛……突然停下来……”高桥美咲闷哼一声，睁开眼，发现两人的脸距离不到十公分。

　　时间仿佛停滞了两秒，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弥漫着淡淡的柑橘香水味和酒味。

　　高桥美咲脸上闪过慌乱，脸颊泛红，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

　　林浩手脚并用，刚想起身爬开：“抱，抱歉……”

　　高桥美咲推开他，低声骂道：“你，别乱摸！”

　　林浩没想到这种动漫式剧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顿时满头黑线。：“你以为我想？门口有人在撞我！”

　　叮铃铃——

　　铃声响起，一对青年男女走了进来，边走边骂：“走路不长眼啊，谁……”

　　两人看着抱在一起、姿势极为不雅的两人，愣了好一会儿：“呃——大姐头！你没事吧？”

　　林浩扭头看向那对眼神不善的青年男女，心中顿感不妙：‘靠，不会是她的小弟吧？真倒霉啊！’

　　“没，没什么……”高桥美咲触电般弹起身，快速整理衣物，一本正经地介绍道，“这，这位是我们店里请的运营顾问‘林浩’……悠太、惠，你们认识一下。”

　　林浩朝两人躬身点头：“抱歉，二位，刚才冒犯了。”

　　健太和惠神色古怪地对视了一眼，先后回应。

　　“我是店里的厨师，松岛悠太。”

　　“我是千本惠，负责调酒和临时服务员。”

　　高桥美咲抱着手臂，清了清嗓子：“你们俩看好店，我和浩君还有事要谈。”话毕拉着林浩手臂，走上了二楼。

　　松岛悠太看着楼梯上两人的背影，小声嘀咕：“惠，店里明明生意不好，干嘛还招人？”

　　千本惠嬉笑道：“你少管，我猜大姐头开窍了，这才找了个比她高的小男友。”

　　“啊——”松岛悠太闻言瞪大双眼，喃喃道，“我说大姐头今天怎么怪怪的，这小子八成要倒大霉了。”

　　千本惠枕着后脑勺，迈步走向吧台：“你懂个屁，女人最难琢磨了，快来干活。”

　　……

　　二楼，办公室。

　　高桥美咲拿出两个玻璃杯，倒了小半杯威士忌，将其中一杯递到他面前：“我要第二套方案，你什么时候能开始运营？”

　　林浩接过杯子：“这几天先做准备工作，最快也得后天晚上。”

　　“成本全是我在担，你这摆明了什么都不出就想分钱！收益分成最多20%”

　　“25%，我要任职期间的最高指挥权，不希望有人对我指手画脚。”

　　高桥美咲跟他碰了个杯，眯眼笑道：“成交，如果营业额没增长，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没有如果！”林浩仰头饮尽杯中酒，倒悬空杯，“我，绝不会失败。”

　　高桥美咲目光闪烁了下，饮尽自己手中那杯，舔弄着嘴唇：“你每天都要来店里，但凡涉及资金开销的一切事项，我都要参与。”

　　“很合理，但先说好了，我白天还有事，傍晚才能过来。”林浩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合同草案，“高桥小姐，先看看吧，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条款，你可以自行调整。”

　　高桥美咲接过文件，坐在沙发上，仔细翻阅：“这份运营顾问的兼职合同，时薪和业绩奖金怎么那么高？”

　　“你不会忘了我是留学生吧？”林浩侧身靠近，伸手在合同上指了指，“不这样，怎么合法拿钱？”

　　“你觉得我很傻吗？要是签了这玩意，不得每个月都得给你送钱？”

　　“这上面，我的个人信息清清楚楚，有必要冒这被堵门、钱也被抢走的风险，只为骗你？”

　　高桥美咲摸了摸眼角的疤痕，心中暗爽。这小子不会真以为自己是混极道的吧？应该没这胆子骗人。

　　高桥美咲神色傲然地卷起合同，拍了拍手：“最好是这样，要不然，我要你好看！”

　　“刚才，是挺好看的。”林浩嘟囔了一句。

　　“你……”高桥美咲面带怒容，抬手就要打。

　　林浩拿出笔记本，一脸严肃地提笔问道：“现在平日客流量多少？周末多少？客单价？回头客比例？”

　　“我怎么记得？”高桥美咲被问得脑子当机，从抽屉里翻出一叠账本，翻了翻，“自己看。”

　　林浩凑到她身旁，瞄了几眼：“就这么点，也能硬撑下来？房租不亏死你？”

　　平日不到十组客人，周末勉强坐满一半，月营收在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

　　高桥美咲随口道：“这栋楼都是我家的，要什么租金？平日里就我们三个人就能运营下去，也赚不了多少。”

　　林浩拿起本子，边问边记：“主要客群是？”

　　“附近偶尔路过的上班族和街坊邻居。”

　　“你们做过什么促销？”

　　“我这家店勉强赚个一成而已，有必要浪费钱吗？”

　　“你懂什么，客流量不够，怎么起来？”

　　林浩听得直摇头，在本子上画了个流程图：“现在经济不好，人家找居酒屋，要么靠朋友推荐，要么上网查。你们有在美食论坛发过帖吗？”

　　高桥美咲被他说的有些不开心，偏过头去：“没那个预算。”

　　“那店内做些微型改造。灯光换成暖光小射灯和串灯，门口小黑板写上价格透明、无劝诱、安心饮酒。”

　　“呵，这有什么用？我这店拿的是餐饮许可经营，又不是那种风俗店。”

　　“你不写出来别人怎么知道？让人记住，口口相传就是免费宣传！”

　　“凶什么凶？写就写！”

　　“记住了，我们做的是长线生意，走低门槛、高翻台、高复购路径。”

　　“喂，臭小鬼，那不是赚不到钱了？”

　　“闭嘴！我让你说话了吗？菜品和小吃优先选量大、低成本、下酒、快出类型的，等下把所有样品都端出来，我先试试哪些能留，哪些剔除。”

　　高桥美咲被他骂得呼吸一滞，刚想发火，又捏紧拳头忍了下来：“那时间段呢？还有你说的那什么人群安排、优惠、还有活动。”

　　林浩合上笔记本，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商业机密，明晚签完合同，我来亲自安排。”

　　“叽里咕噜的，我可记不住，你就不能说慢点？”高桥美咲拿起笔，有些无助地空划了几下，眯眼看了他好一会儿，“你本子上写了些什么？”

　　她站起身，冷不丁地飞扑而出：“给我！”

　　“你干嘛？”林浩吓了一跳，闪躲不及，整个人被按在沙发上。

　　高桥美咲坐在他身上，反扭他手腕，夺过笔记本：“你那些调查数据和资料，在本子里对吧？”

　　“别！”林浩伸手抢夺，见抢夺无果，闷声笑了起来，“嘻嘻嘻……好看吗？”

　　高桥美咲随手翻了翻笔记本，发现其上除了刚才自己说的那点信息以外，只发现了一张形似自己的素描画像和三围文字标识。

　　她脸色瞬间涨红，气急败坏地丢掉笔记本，挥掌一顿拍打：“你这不务正业的……好色小鬼！敢耍我！”

　　林浩撑起身子，将高桥美咲整个掀翻，一把按住她的手：“老实点，你不会以为我真有那么蠢吧？”

　　近在咫尺的距离，林浩第一次看清她眼角的疤痕，给这张脸添了几分……异样美感。

　　高桥美咲挣扎了两下，发现竟然动弹不得：“放手！”

　　这小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她心跳漏了几拍，第一次被男人这样压制，竟不觉得讨厌。

　　林浩松了松手劲：“可以，但你必须道歉！”

　　高桥美咲扭头瞪着他：“凭什么？我又没做错。”

　　两人一言不合，谁也不服谁，在沙发上扭打了起来。

　　咿呀——

　　办公室房门应声推开，千本惠举着棒球棍闯入，高声喊道：“大姐头，我来帮——”

　　她看着扑抱在沙发上、衣冠不整的两人，口中话语戛然而止。

　　千本惠收起棒球棍，尴笑道：“哈哈……抱歉，你们继续。”

　　她话毕，立马跑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高桥美咲身子一僵，心跳如鼓，脑子里“轰”的一声——完了，这下跳进海里也洗不清了！

　　林浩见她瘫在沙发上发呆，立马松开手：“我可不是故意的，谁让你……”

　　啪——啪——

　　几分钟后，衣衫整齐的高桥美咲和林浩先后走出办公室。

　　林浩合上办公室房门，轻抚着脸上火辣辣的印子：“真不讲理，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高桥美咲停下脚步，转过头，微笑着说道：“浩君，你最好别再提这事。”

　　“可以！”林浩凑到她身旁，附耳低语，“那高桥小姐，你以后……也不准再动手。”

　　“哼，那得看你表现了！”高桥美咲一把推开他，感受着胸膛中狂跳不止的心跳，迈步走下楼。

　　林浩看着前方那道倩影，暗暗咬住舌尖。

　　这女人桀骜不驯得像匹烈马，冷不防就会给人一蹄子带走，却让他心里有些莫名地期待。

　　理智与欲望在脑海中不停打架。一个让他找机会骑上去，将这匹野马彻底征服、训化；一个劝他别上头，不能成为情绪化的激素主导生物，要考虑种种后果。

　　林浩将心中那点躁动彻底甩掉：‘我可不是来猎艳的，还是赚钱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