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质疑，愤怒的目光……如同潮水般向我涌来。为了证明我的‘立场’，为了挽回人类的‘信任’，为了那场战争的‘胜利’……我做出了这辈子最悔恨的决定。”
吕艺闭上眼，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我利用与月蛾凰之间的守护契约联系，以‘需要商议紧急情况’为名，将它呼唤到我身边。月蛾凰对我毫无防备，它依旧视我为最亲密的伙伴。它飞来了……飞进了我早已暗中布置好的、集结了当时数位超阶顶尖法师力量的‘大阵’之中！”
“它直到被阵法光芒吞没、感受到那致命的杀机时，眼中还满是不解与哀伤……它没有反抗，或许是不愿伤我，或许……是已经心灰意冷。”
“大阵启动，月蛾凰濒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它的身躯崩解，化作无数带着伤痕的细小青娥，哀鸣着四散飞逃，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所有人都认为，月蛾凰这个‘叛徒’被‘正法’了。我重新获得了‘信任’与‘荣誉’。”
“但只有我知道，我亲手背叛并几乎杀死了我最亲密的伙伴，一个真正试图保护这片土地的守护者。”岩艺的声音颤抖着，“战后，我退出了所有魔法事务，隐居于此，日夜被愧疚啃噬灵魂。”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情绪，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与后怕：“而真正的魔鬼，却赢得了那场战争最大的果实，并继续伪装了三十年！”
“白魔鹰部落被重创南逃，天冠紫椴神树‘帮助’人类取得了‘胜利’。当时的各方高层，感念其‘功绩’，与之签订秘密协议：人类不打扰它在外昆嵛山的领地，而它也承诺约束领地内妖魔，永不侵犯人类疆域。三十年来，烟台只需防范海妖，内陆看似太平无事。”
“但这一切，都是假的！”吕艺猛地握拳，石桌边缘竟被她捏出裂痕，“那颗天冠紫椴神树，根本不是什么温和的守护者，它是一个以谎言和鲜血为食的魔鬼！一个将自己伪装成自然之神、实则不断挑起战争、吞噬生命的恐怖存在！”
“三十年前那场战争，就是它精心策划的盛宴！白魔鹰的进攻，很可能就是它暗中引导或刺激的结果！它利用人类的恐惧和‘正义感’，将人类拖入战场。无论最后是哪一方获胜，流淌在阔谷中的无数生命——人类、白魔鹰、树妖、乃至月蛾凰的青娥——它们的鲜血、灵魂、血肉，都成了滋养它茁壮成长的最美味养料！”
“难怪它如此巨大，如此蓬勃，如此‘包容’！它用一层又一层光鲜的伪装，用一个又一个被遗忘的悲剧，将整个外昆嵛山变成了它专属的屠宰场与食堂！三十年前的战争绝非第一次，百年前，数百年前，甚至更久远的年代，不知有多少生灵被它诱骗、厮杀，最终化作它枝干的一部分！月蛾凰……月蛾凰当年根本不是背叛！它看穿了神树的真面目！它攻击神树部落，是想趁着白魔鹰进攻的机会，联合人类一起，将这个魔鬼彻底消灭！可我……我们这些愚蠢的人类，却把它当成了敌人！”
吕艺老泪纵横，声音泣血：“是我害了月蛾凰！是我帮了真正的魔鬼！这三十年的‘和平’，是建立在无数被蒙蔽的牺牲和月蛾凰的冤屈之上的！那棵魔鬼树，现在一定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恐怖了！”
听完这骇人听闻的真相，即便是林叙白和阿莎蕊雅，神色也凝重起来。以挑起战争、吞噬生命为成长方式的妖魔，其邪恶与危险性，远超寻常嗜血妖魔。
“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林叙白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那就杀了它。”
吕艺霍然抬头，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化作决绝：“这是我犯下的罪孽，理应由我来终结。我会去外昆嵛山，与那魔鬼树同归于尽……”她身上隐隐泛起一丝濒临破碎、却依旧强大的魔力波动，那是以生命和灵魂为代价催动的最后力量。
“吕前辈，不可！”一个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忽然响起。
异空间的入口在林叙白身侧打开，俞师师走了出来。她显然已经通过空间权限听到了外界的对话，此刻脸上满是泪痕，眼中却充满了对岩艺的理解与阻止的决心。
“吕奶奶，”俞师师走到岩艺面前，握住她枯槁的手，“月蛾凰从来没有真正怪过您。青娥们传承的记忆碎片里，月蛾凰最后的意念，是悲伤，是遗憾，但不是恨。它明白您当时的处境和压力。如果它知道您要为了弥补过去的错误而牺牲自己，它一定会更难过。”
“您已经背负了这个秘密和愧疚三十年，足够了。月蛾凰已经有了新的开始，在安全的地方沉眠。现在，为它正名、铲除真正魔鬼的责任，不应该再由您独自用生命去承担。”俞师师看向林叙白和阿莎蕊雅，眼中充满信任，“我们现在有更强大的力量，有更明智的同伴。请相信林前辈，也给我们这些后辈一个机会，去纠正历史的错误。”
吕艺看着俞师师清澈坚定的眼神，又看向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慑人威严的林叙白，以及旁边那位深不可测的圣女，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是啊，仇恨与愧疚蒙蔽了她的理智。以她如今油尽灯枯的状态，就算拼死一搏，恐怕也难撼动那经营了不知多少年的魔鬼树，反而可能白白送命。
许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对林叙白深深一躬：“是老身执拗了。林阁下，阿莎蕊雅圣女，俞丫头……外昆嵛山那魔树，就拜托你们了。不过，据我所知，近期似乎又有一些不明真相的法师和队伍，被那魔鬼树散播的‘天材地宝’消息或所谓的‘古老遗迹’吸引，进入了它的领域。其中可能还有我的一位后人……老身想先去里面，尽量将还活着的人带出来。求二位，在我带人撤出之前，暂缓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