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莱的墓,在圣裁院东面的一座冰雪崖下面。
那里要走出峰天屏的范围,沿着一条几乎被风雪掩埋的小径,穿过几道冰封的山谷,才能抵达那片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圣裁院倒是会选地方——这座雪山高处,人迹罕至,终年被冰雪覆盖,却蕴含着未被开垦的纯净灵气。那些初入修行的普通法师若是能在这里修炼,感受着空气中游离的灵韵滋养,宛如获得了初级的修魂魔器加持,事半功倍。
伊莎贝拉独自走在雪地上,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脚印。身后那些脚印,没多久便被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来看尤莱时,从不让任何人跟随。
即便是大早晨,这里也很难见到什么阳光。天穹始终晦暗不明,被茫茫的白色统治着,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伸手就能触碰。阳光要到正午时分才会勉强穿透云层,洒下几缕惨淡的光芒,但此刻还早,天地间只有无尽的灰白。
风雪呼啸,却吹不散她眼底的阴霾。
走了不知多久,伊莎贝拉终于看到了那个冰崖。
那是一座高耸的冰壁,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冰崖下方,一根根巨大的冰笋从崖壁的颚下垂落,一直延伸到接近地面的位置,尖如长矛,却晶莹剔透,折射着微弱的光芒。那些冰笋如同沉默的守卫,守护着这片被遗忘的安息之地。
在这些垂落的冰笋下面,有一方方形的墓碑。
墓碑被积雪覆盖了一半,上面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遮住了镌刻的文字。那些文字是她当年亲手刻下的,每一个笔画都倾注了无尽的悲伤与愧疚。如今被冰雪封存,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伊莎贝拉缓步上前,弯下腰,用指尖一点点拂去墓碑上的积雪。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人。积雪从指尖滑落,露出下面冰封的石面。她又从怀中取出一块软布,细心地擦拭着那层薄冰,直到那些文字重新变得清晰可辨。
“尤莱”。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姓氏,没有称谓,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因为她不配用任何称谓去称呼这个被她辜负的孩子。
擦拭完墓碑,伊莎贝拉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取出一捧雪熏衣。
那些花是她在阿尔卑斯学府亲手种的,是尤莱生前最喜欢的花。紫色的花朵在皑皑白雪中格外醒目,带着淡淡的清香,与冰雪的冷冽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她小心翼翼地将花放在墓前,花束与墓碑相依,如同一句无声的道歉。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风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渐渐将她染成一片雪白。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墓碑,看着那些被她擦拭干净的文字,看着那捧在雪中依旧倔强绽放的雪熏衣。
尤莱。
她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念了无数遍。那个十八岁的少女,有着最纯净的笑容,有着最炙热的眼神,有着对这个世界的无限憧憬。她本该有大好的前程,本该站在魔法世界的巅峰,本该拥有幸福的人生。
可她没有。
她死在了罗亚花园,死在了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里。她用鲜血和生命证明了清白,却换来了十年的沉默和被遗忘。
伊莎贝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雪风灌入肺腑,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冻不住她心底翻涌的愧疚。
良久,她睁开眼,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墓碑下方的土地上,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那土不对。
伊莎贝拉猛地蹲下身,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覆盖着薄雪的泥土。以她对这片土地的熟悉,这里的冻土应该坚硬如铁,常年被冰雪封存,即使是最锋利的工具也难以挖掘。可眼前这片土,却隐约有翻动过的痕迹——虽然被雪掩盖,但那种松软的质感,瞒不过她的眼睛。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立刻抬手,掌心泛起淡蓝色的光芒。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须,探入那片冻土之下,穿透层层冰雪与岩石,向深处延伸。
一寸,两寸,三寸……
什么都没有。
棺椁还在,但棺椁之中,空空如也。
尤莱的尸骨,不见了。
那一瞬间,伊莎贝拉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紧接着,一股滔天的怒火从心底炸开,如同沉寂千年的火山骤然喷发,席卷了她的每一寸神经,每一寸血肉。
“是谁——!!!”
她猛地仰天长啸,声音中蕴含着半禁咒强者的恐怖威压,化作实质的音波向四面八方扩散。那音波所过之处,冰崖上的冰笋纷纷炸裂,晶莹的碎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砸落在雪地上,激起漫天雪尘。
恐怖的力量从她体内汹涌而出,如同失控的洪流,向四周宣泄。那股力量太过强大,太过暴烈,以至于整座冰崖都在微微颤抖,雪崩从山顶倾泻而下,却被那股威压生生逼退。
半禁咒强者的怒火,足以让天地变色。
……
同一时间,圣裁院深处。
雷纳判官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翻阅着刚刚送来的一批卷宗。烛光在桌上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的摇曳而微微晃动。
突然,一股恐怖的气息从远方传来,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他手中的卷宗差点掉落。
雷纳猛地站起身,目光望向气息传来的方向——那是东面,是那座冰雪崖的方向,是……尤莱的墓地所在。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伊莎贝拉今天去祭奠尤莱,他是知道的。可她怎么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怒火?那里发生了什么?
没有丝毫犹豫,雷纳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冲出了圣裁院。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却顾不上掩饰。
当他赶到冰崖时,看到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伊莎贝拉站在墓前,周身萦绕着恐怖的能量波动。那股力量之强,让空气都在扭曲,让空间都在颤抖。她的双眼泛着血丝,脸上的表情狰狞而扭曲,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模样——愤怒,悲伤,自责,还有刻骨的杀意。
周围的冰崖一片狼藉,那些晶莹的冰笋碎了一地,积雪被炸得四处飞溅,露出下面漆黑的岩石。
雷纳快步上前,急声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伊莎贝拉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几乎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尤莱的尸骨,不见了。”
雷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愣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不见了?
在圣裁院的地界,在层层结界守护之下,在众多强者的眼皮底下,尤莱的尸骨,不见了?
“什么人干的?!”雷纳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圣裁院判官特有的威严与怒意,“竟敢来圣裁院偷尸体?找死!”
他猛地转身,对着远处大喝一声:
“来人!立刻去请亡灵系的法师过来!快!”
片刻后,一名身着灰袍的亡灵系法师匆匆赶来。他是圣裁院的常驻法师,专精亡灵追踪,对各种与死亡相关的气息极为敏感。
“雷纳判官,大院长。”他恭敬地行礼。
“别废话。”雷纳打断他,“立刻追踪这里的气息,看看能不能找到尸骨的去向。”
亡灵法师点了点头,走到墓前,双手结印,周身泛起幽绿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如同活物,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深入冻土,深入虚空,探寻着任何可能与尤莱尸骨有关的线索。
伊莎贝拉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被翻动的冻土,脑海中疯狂地转动着。
是谁?
是谁会来偷尤莱的尸骨?
伊之纱?
不,不可能。伊之纱虽然恨她,虽然与她势同水火,但还不至于做出这种下作的事。更何况,以伊之纱现在的处境,她自顾不暇,哪有精力来做这种事?
那还有谁?
谁会需要尤莱的尸骨?谁会冒着得罪圣裁院和阿尔卑斯学府的风险,来做这种事?
一个又一个名字在她脑海中闪过,又被她一一排除。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的怒火却丝毫未减,反而越烧越旺。
若是让她抓到那个人——
伊莎贝拉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周身的魔力波动再次剧烈起来,周围刚刚平息的雪尘又开始飞舞。
她要灭了那个家伙。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背后有谁撑腰,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都要让他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雪依旧在下,无声无息,将一切的痕迹慢慢掩埋。
但伊莎贝拉的怒火,却如同这雪山上永不熄灭的烽火,照亮了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也照亮了她心底那从未愈合的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