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第斯山脉的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地压在那片被战火反复灼烧过的土地上。远处偶尔闪过的魔法光芒,像是垂死者最后的喘息,将低垂的云层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色,与天际线处尚未散尽的硝烟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末日的图景。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感,那是战争特有的气息,是无数生命消逝后残留的悲鸣,是这片土地在漫长的岁月中从未摆脱过的宿命。
吴苦独自站在一处废弃矿洞的深处。
洞壁上的魔法灯早已熄灭,只剩下他周身萦绕的幽蓝色光芒,在黑暗中勾勒出一道孤独的轮廓。他的双手微微抬起,掌心向上,十指如同拨动无形琴弦般轻轻律动。幽蓝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涌出,化作无数条纤细的丝线,向洞外延伸,与夜空中悄然汇聚的乌云融为一体。那是他的罹术——一场范围性的降雨,正在这片被战火灼烧的土地上缓缓成形。
雨滴开始落下。
那并非寻常的雨水,而是蕴含着某种诡异力量的幽蓝色液滴。它们落在岩石上,岩石表面泛起细密的泡沫,在黑暗中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落在草木上,草木瞬间枯萎,化作一滩焦黑的残渣;落在那些正在远处交战的战士身上,他们的眼眸中会骤然涌出疯狂的赤红,然后不分敌我地挥舞起手中的武器,在癫狂中互相撕咬,直到力竭而亡。
这就是吴苦的“雨”,是他赖以生存的根本,是他在黑教廷中立足的资本,也是南桌不惜以一条手臂为代价,将他从死亡边缘抢回来的原因。
但此刻,吴苦的心思完全不在这场雨上。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则来自撒朗的消息。那则消息很短,短到只有几个字,却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进他的心脏,将那些年积累的忠诚与信仰全部绞碎。
“灵灵在那片战场上。黑龙大帝在。”
黑龙大帝。
这四个字如同四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旦那头黑龙降临,他吴苦算什么?
一个黑教廷的掌教,一个凭借罹术在夹缝中求生的小人物,一个在帝王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的存在。他的雨会在瞬间被蒸发,他的防御会形同虚设,他的生命会在瞬息之间化为虚无,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撒朗放弃他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那位他效忠了半生的红衣主教,那位曾让他心甘情愿为之赴汤蹈火的存在,那位在他看来无所不能的主宰,在得知黑龙大帝的消息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放弃。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安慰,甚至连一句虚假的“保重”都没有。只有那则冰冷的消息,如同一纸死刑判决书,宣告了他的命运。
他的价值,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吴苦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混杂着硝烟、血腥和雨水的气息,让他的肺腑都跟着灼烧起来,却灼烧不掉心头那片越来越浓的寒意。
他知道,南桌那边不能指望了。那个断臂的首领虽然需要他的雨,虽然为了救他不惜搭上一条手臂,但在帝王级的威胁面前,南桌又能做什么?他能做的,最多只是在他死后,为他收尸罢了。
可就算是收尸,恐怕也做不到。
因为一旦那头黑龙降临,整片区域都会被夷为平地,别说尸体,连一根头发都不会留下。那些叛军战士,那些据点,那些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在龙息中化为灰烬。
他睁开眼,望着洞外那片被雨水笼罩的夜色。幽蓝色的雨丝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毒蛇,蜿蜒着落下,吞噬着一切它们触及的东西。这是他最熟悉的力量,是他赖以生存的根本,是他在这世间最后的依仗。可此刻,这份力量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如同蝼蚁仰望苍穹,如同尘埃凝视星河。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绝望,也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释然。他想起了自己这一生——从年少时被黑教廷选中,到一步步爬上掌教之位;从参与策划博城的灾难,到在古都亡灵之灾中暗中布局;从一次次死里逃生,到如今终于走到了尽头。那些曾经的辉煌,那些曾经的算计,那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一切,此刻都显得那么虚幻,那么毫无意义。
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在足以碾压一切的存在面前,那些所谓的智慧,所谓的手段,所谓的忠诚,都不过是蝼蚁的挣扎罢了。
“撒朗大人……”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夜风中的低语,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您也有害怕的时候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场雨,依旧在下着。
——
数十公里外,帕特农神庙的临时驻地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洁白的帐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帕特农神庙特有的橄榄枝徽记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伤员们在帐篷中安睡,偶尔传出的呻吟声很快被夜风吹散,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魔法轰鸣融为一体,仿佛这片土地从未真正安宁过。那些身穿素白长袍的治愈法师们正在轮换休息,疲惫的脸上带着完成一天工作的释然,那是从死亡线上拉回生命后特有的满足。
灵灵靠在一顶帐篷外的折叠椅上,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那双清澈的眼眸望向远处那片被幽蓝色雨丝笼罩的天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审视,有评估,也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狩猎者般的冷静。阿帕丝蜷缩在她脚边的毯子上,那双灵动的眼眸半阖着,如同一只慵懒的小猫,但那微微颤动的耳朵出卖了她——她同样在感知着远处的一切。
冷青站在她身边,一袭审判会的制服笔挺,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她偶尔望向灵灵的目光中,会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那是姐姐看妹妹时才会有的眼神,是经历了无数风雨后,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依然可以依偎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