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流水般从神女殿穹顶的琉璃天窗倾泻而下,在那间位于帕特农神庙最深处的寝宫中铺成一片银白色的霜华。那些月光经过星银琉璃的层层筛选,早已褪去了尘世的喧嚣与浊气,只剩下最纯净的清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如同神明垂落的目光。伊之纱独自坐在窗边的天鹅绒软榻上,一袭深紫色的丝质长袍随意地披散在身上,袍角绣着的橄榄枝与桂冠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是她曾经身为神女时最常穿的祭袍,是她站在神山之巅接受万民朝拜时的装束。如今,这件袍子依旧华美,却成了她落寞处境的无声见证,仿佛在提醒她,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已随风而逝。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那叠厚实的羊皮纸,那些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辨,每一行都记录着她与苏鹿这段时间以来的秘密往来。那些文字里有情报的交换,有资源的流动,有人脉的搭线,也有彼此心照不宣的试探与算计。纸张的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微微卷曲,墨迹在月光下泛着深邃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那些隐藏在文字背后的暗流涌动。
她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要与月光融为一体,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有得意,有自嘲,有释然,也有一丝深沉的感慨。谁能想到呢?在这场席卷了整个魔法世界的惊涛骇浪中,在那些足以改写历史的大事件背后,在苏鹿即将展开的驯龙计划里,她这个被控制、被羞辱、被剥夺了一切的前代神女,反而成了获益最大的那个人。
命运这东西,当真是讽刺得紧。
伊之纱放下手中的资料,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爱琴海上。海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如同无数颗碎银在水波间跳跃,与夜空中璀璨的星河遥相呼应。那些星光与月光交织在一起,在海面上铺成一条流动的银带,随着波浪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海风从半开的窗棂间涌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花香,轻轻拂动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思绪飘回那些已然远去的时刻。
那是她第一次被拉入那片异空间的时候。
彼时的她刚刚被林叙白从漫长的死亡沉眠中唤醒,满心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夺回神女之位,可以重新站在那座神山之巅接受万千信徒的朝拜。她的计划已经筹谋多年——如何对付殿母帕米诗,如何打压叶心夏,如何拉拢各方势力,每一步都想得清清楚楚。结果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那个男人毫不客气地在她灵魂深处烙下了控制的印记。
那一刻的屈辱,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可也正是那一次,在那片永恒的纯白之中,她看到了那头黑龙。
奥斯汀。
那位传说中的黑龙大帝,曾经与文泰有着灵魂契约的帝王级真龙,就那样被无数燃烧着金色符文的锁链层层禁锢,盘踞在异空间深处的角落里。它庞大的身躯缩小了许多,但那纯正的、霸道的龙威依旧令人灵魂战栗。它闭着眼睛,每一次悠长的呼吸都引动着空间的细微涟漪,如同一座沉睡的活火山,随时可能喷发。
伊之纱当时确实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苏鹿的驯龙计划。那不是一个秘密——至少在她这个层面的人眼中,从来都不是。苏鹿觊觎黑龙大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搜集婴儿心脏,筹备屠龙的诅咒之物,在亚洲魔法协会内部布下层层棋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掌控那头帝王级的真龙,从而让自己拥有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力量。
可那头黑龙,怎么会在林叙白这里?
这个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到答案。更让她困惑的是,她在暴君山脉的眼线明明汇报说,那里一直有黑龙活动的迹象。那些潜伏在山脉外围的探子们不止一次地传回消息,说能够看到那头巨龙的轮廓在雷云中若隐若现,能够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龙威从深渊深处弥漫开来。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人无法怀疑。
可如果暴君山脉的黑龙是真的,那异空间里的这头又是什么?
伊之纱当时想不明白。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能问,有些话不能说。她只是把那个疑问深深埋在心里,继续在那片异空间中小心翼翼地生存,承受着阿莎蕊雅时不时施加的羞辱和“教训”。
后来的日子,她记不清自己进入那片异空间多少次了。
阿莎蕊雅对她的仇恨,从来都不是秘密。那些年在帕特农神庙的倾轧,那些明里暗里的争斗,那些互相算计的往事——一切都成了阿莎蕊雅“教训”她的理由。有时候是因为她哪句话说得不对,有时候是因为她哪个眼神让那位圣女不快,有时候干脆没有任何理由,只是阿莎蕊雅想起来了,就会把她拉进去,让她在那片纯白中承受各种难堪和羞辱。
次数多了,伊之纱也就习惯了。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当羞辱成了日常,当屈辱成了常态,人的神经就会逐渐麻木,开始学会在夹缝中寻找生存的空间,开始学会观察那些平时注意不到的细节。正是在那些被迫进入异空间的日子里,伊之纱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那些堆积如山的宝物,那些随意摆放的帝王尸骸,那些即便死去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威压的庞大遗骸,还有林叙白看向阿莎蕊雅时那种旁人难以察觉的温柔。
那些帝王尸骸给她的冲击,甚至超过了那头被囚禁的黑龙。
有些尸骸的气息之强,即便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即便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温度,依旧能让靠近的人感到灵魂深处的战栗。那种威压不是刻意释放的,而是生命层次本身留下的余韵,是曾经站在巅峰的存在即便陨落也无法抹去的烙印。伊之纱曾经远远地感受过几次,每一次都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的亡魂。
她渐渐明白了——林叙白的实力,远比她想象的要强得多。
强到可以轻松灭杀帝王,强到可以把那些足以让整个世界颤抖的存在当成战利品随意堆放,强到让那头被囚禁的黑龙在他面前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起来。那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强大”能够形容的了,那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是足以与传说中的屋脊帝王正面抗衡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被她忽略已久的问题——以林叙白这样的实力,他当初为什么要给苏鹿下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