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谈完卡萨世族与黑教廷的复杂纠葛后,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壁炉里的火焰依旧跳动着,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窗外的月光清冷如霜,洒在地板上,仿佛在提醒着人们,夜还很长。
灵灵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却迟迟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伊莎贝拉身上,似乎在犹豫什么。
过了片刻,她终于开口。
“大院长,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伊莎贝拉看着她,目光温和:“你说。”
“尤莱。”灵灵说,“当年尤莱留下的那封信,还在吗?”
这个名字一出口,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海蒂的身体微微一僵,手中的茶杯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珈蓝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地板,目光空洞。布兰妾依旧那副清冷的模样,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手指轻轻收紧了。
尤莱。
那个十年前死去的少女。阿尔卑斯学府有史以来最天才的学员之一,在罗亚花园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刎而死。她用生命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却什么都没能改变。
伊莎贝拉沉默了。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壁炉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跳动的橘红,一半是凝固的阴影。那双湛蓝如湖泊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房间里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酸。那是一个老人背负了十年都无法释怀的痛。
“那封信……”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一直留着。”
她抬起手,指尖泛起淡淡的魔力光芒。片刻后,一封泛黄的信件凭空出现,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那信纸已经发黄卷曲,边角有些破损,显然年代久远。但保存得很好,没有一丝污渍,显然被人精心保管着。折叠处有反复展开又折起的痕迹,不知道被读过多少遍。
伊莎贝拉看着那封信,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愧疚,有悲伤,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
“拿去看吧。”她说,将信递给灵灵,“既然你在调查这件事,也该知道真相了。”
灵灵接过信,轻轻展开。
海蒂立刻凑了过来,把头挪到灵灵身边。珈蓝犹豫了一下,也站起身,走到灵灵身后。布兰妾依旧坐在原位,但目光也落在那封信上,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罕见的专注。
信纸上的字迹清秀工整,带着少女特有的细腻。但那些文字里蕴含的情绪,却让人看了心里发堵——绝望、不甘、委屈,还有一丝卑微的希望。
几人静静地看下去。
看着看着,她们的表情开始变化。
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海蒂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灵灵看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抬起头,看向伊莎贝拉,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
“所以,尤莱当年能查到佩里是奸细,是伊之纱故意透露给她的?”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
“对。”
海蒂的眼睛瞪大了一圈:“伊之纱?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灵灵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看信。珈蓝站在她身后,将信上的内容轻声念了出来。
“那个神秘人告诉我,佩里院长是帕特农神庙安插在学府的奸细。她给了我证据——详细的往来记录,密信副本,甚至还有伊之纱亲手签署的指令。一切都在我面前,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珈蓝的声音顿了顿,继续念下去。
“但那个人也告诉我另一件事。她说,我不能留在帕特农神庙。因为我的父亲是裴历,是黑教廷的行刑人。帕特农神庙不会信任一个黑教廷余孽的女儿,哪怕我什么都没做过。”
海蒂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还说……”珈蓝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要感谢我。因为我的调查,她们才发现那个贤者是阿尔卑斯学府的人。那个贤者已经死了,是伊之纱动的手。而我……要么被弄死,要么被赶出去。”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海蒂的脸色变得苍白。她看着那封信,仿佛能看见十年前那个少女,在得知真相时的绝望与崩溃。那个女孩捧着那些证据,以为自己抓住了正义,却不知道自己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珈蓝继续念下去。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只记得一件事——我要逃。我要带着这些证据逃回学府,告诉所有人真相。那个神秘人帮我逃了出来,我以为她是好人。现在想想……”
她没有念下去,但那未说完的话,几人都明白。
那个神秘人,是伊之纱的人。
一切都是伊之纱设计的。
让她查到真相,让她以为找到了正义,然后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她一条“生路”——一条通向死亡的生路。
“尤莱逃回学府之后呢?”海蒂问,声音有些发颤。
伊莎贝拉接过话头,语气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她回来的时候,关于她‘背叛学府’的消息已经传遍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壁炉的火焰上,仿佛在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破碎的光芒。
“伊之纱下手很快。在尤莱叛逃神庙的时候,‘尤莱勾结外人,背叛学府’的说法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没有人相信她是清白的,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灵灵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想举报佩里,就必须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她说,“所以她选择了罗亚花园。”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
“对。她来找我,说要在罗亚花园接受测试。用学府最古老的仪式,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但那个时候,罗亚花园已经被污染了,更何况土壤还被伊迪丝更换过。那个古老的仪式,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
“我当时想立刻安排尤莱离开,我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安居之地,让她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她拒绝了。”伊莎贝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看得出来,尤莱已经不想活了。”
海蒂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信上的内容继续被念出来。
“大院长为我准备了安居之地,但我拒绝了。我在学府长大,这里是我的家,这里有我的朋友,我离开了这里,还能去哪里?”
“但那时所有人都在看我,所有人都在议论我。导师的眼神,同学的窃窃私语,还有那些曾经亲近的人躲闪的目光……我走在哪里,哪里就安静下来。我就像一个煞星,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得安宁。”
“那个贤者死了。她是因为我才死的。如果不是我调查那些事,伊之纱不会发现她。她的死,是我害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想证明自己,只是想告诉大家,我没有背叛。哪怕牺牲掉自己的生命,只要让我证明自己……”
信到这里,字迹变得有些凌乱,仿佛写信的人在颤抖,眼泪滴在信纸上,将字迹晕开了一片。
“我知道罗亚花园有问题。珈蓝老师告诉我了。但我等不了了。我必须试一试。如果失败……那就失败吧。”
海蒂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尤莱进入罗亚花园,接受测试。结果失败了。她在所有人面前,自刎而死。
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就这样死在了她最想证明自己的地方。
信的最后,是几行清秀的字迹。
“大院长,如果您看到这封信,请去东侧塔楼的第三块地板下面找。那里有我藏起来的证据——佩里的罪证,还有伊之纱的密信副本。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对不起。”
灵灵看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将信放下。
房间里陷入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