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学府正门广场。
雪白石砖铺就的迎宾台前，佩里院长已换上一身庄重的深紫色礼袍，袍角绣着银色的雪山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面带得体的微笑，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十几位学府的导师和高层，再往后是几十名穿着整齐制服的学员。整个迎宾队伍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期待。
莫凡、赵满延、穆白三人被安排站在迎宾队列的侧后方，位置相当微妙——往前一步是导师区，往后一步是学员区，偏偏卡在他们中间。用莫凡的话说，这叫“挂边儿”，既不让你上台面，又不让你彻底消失。
名义上是“共襄盛举”，实际上莫凡很清楚——他们就是来凑数的，充个场面，省得待会儿卡萨世族的人觉得学府冷清。
说白了，就是背景板。
莫凡对此倒没什么意见，反正他对这种场合向来敬而远之。站在角落里当透明人正好，省得被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盯着盘问。
迎宾队伍的另一侧，灵灵、海蒂、布兰妾、珈蓝四人站在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灵灵双手抱臂，神情淡然，目光落在远处山道上正在上行的队伍。海蒂站在她身边，脸上带着一丝紧张，时不时踮起脚尖张望。布兰妾依旧那副清冷模样，仿佛眼前的热闹与她无关。珈蓝则微微皱着眉头，目光在佩里和远处的队伍之间来回扫视。
山道上，卡萨世族的队伍已经清晰可见。
领头的是十几个骑着白色骏马的骑士。那些马不是普通的马，而是雪域神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奔跑时蹄下踏出淡淡的冰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神骏。骑士们身穿银白色的铠甲，胸前镌刻着卡萨世族的族徽——一柄缠绕着荆棘的长剑。他们的坐骑和铠甲都是统一的制式，显然经过了精心准备，就是要在这场亮相中展现出卡萨世族的底蕴与气势。
队伍中央，是一辆由四匹雪域神驹牵引的马车。马车通体由魔法木材打造，表面镌刻着复杂的法阵纹路，那些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显然不仅仅是装饰，而是实打实的防御法阵。车窗的帘子半掩着，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但能够坐在这辆车里的，必然是这次来访的核心人物。
队伍的最后，是几辆装载着行李的马车，以及随行的仆从和护卫。整个队伍浩浩荡荡，沿着山道缓缓上行，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莫凡远远看着这支队伍，目光在那些骑士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他们的手腕上。
空的。
没有一个佩戴魔法手环。
莫凡低头看了眼自己腕上那只银光流转、死活摘不下来的破手环，又抬头看看卡萨世族众人光溜溜的手腕，嘴角抽了抽。
“歧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爽，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愤不平，“赤裸裸的歧视。”
赵满延比他更不爽。
他本来就被迫在这破地方当背景板，吹着冷风，穿着正装，站得腿都麻了。现在看到卡萨世族的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手腕上连个手环影子都没有，脸顿时拉得比阿尔卑斯山的冰川还长。
“不就是欧洲最大的世族么？”他压低声音骂骂咧咧，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莫凡和穆白能听见，但那语气里的愤愤不平却藏都藏不住，“未必有老子家有钱！”
这话倒不算吹嘘。赵氏世族的产业遍布全球各大魔法都市，竞拍会、魔具卖场、药剂交易所，哪行哪业离得开赵家的渠道？可惜他赵满延顶着二世祖的名头混了二十年，全世界的高层都认得他那位精于算计的大哥赵有乾，却没几个人知道赵家还有位二少爷。
更可恨的是，赵有乾做过的那些事，赵满延提都不愿提。那些算计、那些手段、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想起来就让他恶心。与其顶着那个姓氏招摇过市，他宁愿窝在学府当个混日子的龟壳法师，至少落个逍遥自在。
“淡定。”莫凡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人家是贵客，你是什么？你是背景板。背景板戴手环，天经地义。”
赵满延瞪了他一眼，正要反驳，忽然听到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卡萨世族的队伍里飘出来。
“哟——这不是莫凡吗？”
那声音尖细刺耳，带着某种刻意的上扬，仿佛在说“快看我快看我”。莫凡挑眉，循声望去。
褐金色头发、额前一绺标志性刘海的年轻男子从队列中探出头，嘴角挂着那种令人浑身不适的假笑。那笑容太假了，假得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憋着什么坏水。但他自己不觉得，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想。他是西班牙王室的二王子，班波。他有权这么做。
班波王子。
西班牙王室那位活在哥哥阴影下、偏偏最爱到处刷存在感的二王子。论能力，他不如他那位出色的兄长；论声望，他不如那位兄长；论人心，他还是不如那位兄长。但他有一个优点——他从不觉得自己不如人。或者说，他从不承认自己不如人。
莫凡皮笑肉不笑：“原来是班波王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在这儿遇上你。”
班波嘴角一抽。
论骂战，他这辈子都不是莫凡的对手。这泥腿子根本不在乎什么王室体面、公众形象，张口就来，想说什么说什么；而他班波，哪怕心里已经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脸上还得维持风度。这就是差距，是阶级的差距，是教养的差距——至少在班波看来是这样。
他冷哼一声，高傲地别过脸——
然后对上了赵满延的目光。
两人对视。
一秒。两秒。
空气突然变得很诡异。
在场的众人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只见班波王子额前那绺飘逸灵动的刘海，与赵满延额前那绺骚气外露的刘海——
一模一样的弧度。一模一样的长度。甚至连吹卷的方向都惊人地一致。
两人几乎同时露出了被开水烫过的表情。
广场上静了两秒。
有人低头，有人望天，有人死死咬住嘴唇。
莫凡笑得肩膀直抖。
“这位是？”一道温润优雅的男声从队伍中央传来，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众人目光汇聚处，一位身着白底金蓝流光皮衣的英俊男子缓步上前。那皮衣的质地极好，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金色的纹路和蓝色的流光交织，仿佛某种古老的图腾在缓缓流动。他头上戴着一顶孔雀尾饰的绅士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却遮不住那轮廓分明的下颌与幽蓝深邃的眼瞳。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仿佛经过精密计算，既显得从容不迫，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那种高贵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后天练出来的，而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是从小到大、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气质。
赫卡萨·卡萨。
卡萨世族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未来的继承人，上一届世界学府大赛的最强者。
“莫凡。”班波王子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语气的平稳，但那声音里还是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运气好从那些弱小的埃及人手里抢走世界学府之争第一的那位。”
他特意强调了“弱小”二字，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蔑，几分刻意的不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他内心的不平衡——莫凡拿了第一，而他，连决赛都没进。
“哦？”赫卡萨尾音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莫凡。
那双幽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普通的长相，普通的身材，普通的气质，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他多看了几秒。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睛，那里面藏着锋芒，藏着戾气，藏着某种只有在生死边缘走过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有点意思。”
他收回目光，又扫过莫凡腕上的魔法手环。那手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与周围那些阿尔卑斯学府的导师和学员手上的一模一样。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却没有再说什么。那笑容里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佩里院长适时上前。
她面带微笑，语态恭敬，动作得体，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那是她做了一辈子的事，是刻进骨子里的本事。她微微欠身，声音温和而清晰：
“卡萨小公爵，若我没记错，您可是上一届世界学府之争的最强者。那一届的比赛我全程看过，您的表现堪称惊艳。”
“小小成就，不值一提。”赫卡萨谦逊地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话锋一转。
“不过这一届……”
他顿了顿，目光在迎宾队伍里扫了一圈。那目光很淡，淡得就像看一群无关紧要的人。他的视线从那些导师脸上掠过，从那些学员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莫凡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我粗略看了几场，啼笑皆非的是，竟让埃及亡灵大军统治了大半个赛程。这样的学员质量，实在令人遗憾。”
话音落下，广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那沉默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了。那些站在队伍里的华夏学员，脸色微微变了变。那些站在旁边的明珠学府的教授，眉头微微皱了皱。就连那些阿尔卑斯学府的导师，眼神也变得有些微妙。
莫凡和赵满延对视一眼。
想笑，但不能笑。这是正式场合，笑出来不合适。但不笑吧，又憋得难受。
角落里，灵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那眼镜是她为了方便查阅资料特意佩戴的，本身没有任何魔法效果，但她觉得这样更像一个“专业的侦探”。镜片后面的眼睛清澈而冷静，此刻微微眯起，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卡萨世族的继承人也不怎么样啊。”她淡淡道，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这什么脑子？”
海蒂愣了一下，小声问：“怎么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们几个人能听见。她不明白灵灵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也不明白赫卡萨那番话有什么问题。在她看来，那只是正常的客套，或者说，正常的傲慢——世家子弟不都这样吗？
灵灵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叙白哥就在华夏队。”她说，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平静里藏着几分冷意，“他刚才那番话，等于把叙白哥也骂进去了。”
海蒂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林叙白，那个在南极一战中以一己之力对抗极南帝王的男人，那个让整个魔法界都为之震动的四系禁咒法师——他当时就在华夏队里。虽然他没有全程参赛，虽然他只出场了一次，但他是华夏队的成员，这是事实。
赫卡萨刚才那番话，等于说，那届学员质量不行。等于说，林叙白也不行。
海蒂的脸色变了变。她看向赫卡萨的背影，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
珈蓝和布兰妾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她们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微妙，几分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霍夫曼大师马上就要到了，而赫卡萨刚才那番话，会让他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