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莎蕊雅来到圣城时,正是这片末日天空下最昏暗的时刻。
那座曾经矗立于云端之上的神圣殿堂,那座象征着人类魔法文明千年荣光的巍峨建筑群,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的断壁残垣。曾经高耸入云的白色尖塔已经倒塌了大半,残存的半截塔身上布满焦黑的裂痕,那些曾经流转着神圣符文的塔身此刻只剩下斑驳的痕迹,如同被岁月侵蚀的古墓碑文。宽阔得能容纳巨龙腾飞的广场以纯净的白色大理石铺就,光洁如镜的地面曾倒映着天空中缓缓飘过的、被圣光浸染的云絮,如今那些大理石碎裂成无数尖锐的碎片,缝隙间长出了诡异的暗红色苔藓,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幽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处不在的、温和却极具渗透性的神圣气息,那是千百年来无数信徒的祈祷与信仰沉淀而成的氛围,曾经能洗涤灵魂深处的一切尘埃与杂念。但此刻,那神圣气息已经被另一种更深沉的、更令人窒息的东西所取代——那是死亡的味道,是绝望的味道,是无数生命在瞬间湮灭后留下的余韵。
阿莎蕊雅穿过那片破碎的广场,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倒塌的廊柱,那些被拦腰斩断的雕像,那些深不见底的巨坑——每一个痕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战斗的惨烈。她能想象出那是什么样的画面:雷米尔展开十二翼圣光,乌列召唤暗金星云,其他大天使各展神通,与那些从黑暗位面涌出的存在殊死搏斗。圣光与黑暗交织,神圣与堕落碰撞,无数禁咒级的魔法轰然对撞,将这座存在了数千年的圣城彻底化为废墟。
而五位大天使,就那样陨落了。
阿莎蕊雅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些混杂着焦灼与血腥的气息涌入肺腑,呛得她几乎要咳嗽,但她忍住了。她继续向前走去,走向那座残存的主殿——那是这片废墟中为数不多还勉强屹立的建筑。
推开那扇残破的大门时,她看到了里面的人。
雷米尔坐在一张简陋的石椅上,背后那曾经璀璨夺目的光翼如今只剩下暗淡的虚影,勉强维持着微弱的圣光。他的金发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从容,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更加深沉的坚定。他的纯白长袍上满是裂口与血迹,有些是他自己的,有些是别人的。
宋启明——包老头——站在不远处,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杖。这位曾经的圣裁院神官,被秩序亲手提升至第十境的存在,此刻也显得苍老了许多。他的脊背依旧挺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依旧警觉地扫视着四周,但阿莎蕊雅能看出来,他的魔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只是在强撑着没有倒下。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女子。
她一袭紫发如瀑,垂落至腰际,发丝间隐隐有圣光流转。她的面容绝美而清冷,眉眼间带着一种超越凡尘的疏离感,但那双淡紫色的眼眸深处,却藏着某种温和而悲悯的东西。她的背后同样有一对光翼,虽然比雷米尔暗淡,却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是圣城最后的大天使之一——加百列。
阿莎蕊雅推门而入的瞬间,三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没有人惊讶。
宋启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你来了。”
阿莎蕊雅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在她出现在圣城附近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感知到了。那些残存的侦测魔法,那些依旧运转的警戒结界,那些在废墟中坚守的守护者——他们一直都在。只是大多数人的任务太重了,重到没有多余的精力来迎接任何人。所以只能由他们三个来。
来见这个突然出现的、本不该在这个时代出现的人。
阿莎蕊雅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积压在心底的问题——发生了什么?林叙白在哪?那场战斗究竟有多惨烈?人类还能撑多久?——每一个都堵在喉咙里,让她无法开口。
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该怎么问。
是不知道问了之后,自己能承受多少答案。
雷米尔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阿莎蕊雅,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惋惜,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宋启明跟在他身后。
经过阿莎蕊雅身边时,包老头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感受不到力道,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慰。然后他也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废墟间渐行渐远,最终被风声吞没。
前面需要他们。
那场没有尽头的战争,那个看不见希望的战场,每一分每一秒都需要他们站在那里。他们不能离开太久,不能休息太久,不能有丝毫懈怠。因为一旦他们倒下,那最后一道防线就会崩溃,那最后的人类聚居地就会被吞噬。
阿莎蕊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加百列。
那位紫发的大天使依旧坐在角落里,淡紫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言语。那目光很温和,温和得让人无法生出任何抗拒。阿莎蕊雅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