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雷米尔长长地、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般吐出一口气,金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坚定而灼热的光芒,那光芒并非源于盲目的信仰,而是某种历经深思后的觉悟。
“林,你说得对,透彻而残酷。”雷米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正因为看到了这些矛盾与隐患,正因为我见证了帕特农神庙如何从内部腐烂,我才更加确信——圣城不能仅仅满足于维持现状,更不能在内部的倾轧与腐朽中沉沦。它必须改变,必须回归其最初被赋予的使命:不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而是引领人类文明在黑暗中前行的灯塔,是凝聚希望、抗击灾难的旗帜!”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这一世,古老的预言与征兆显示,圣城的七位大天使,都将自漫长的沉睡或历练中逐一归来!这是重铸圣城荣光,也是重塑其灵魂的契机!那些寄生在圣城光辉下的蛀虫,那些背离了初心的规则破坏者,必须被彻底清理!圣城需要一场从内而外的革新!”
林叙白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七位大天使全部归来?这在圣城历史上也属罕见。这意味着未来世界的格局,将因圣城力量的空前凝聚而发生剧变。
“林,我知道你对权势倾轧、派系斗争这类事情向来缺乏兴趣,更向往探索世界的真实与奥秘。”雷米尔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而恳切,“但我在此,有一个不情之请。在七位大天使归来的过程中,有两位……我希望你能代为‘照看’,或者说,在他们可能偏离轨道时,予以必要的‘制衡’。”
“谁?”林叙白问道。
“米迦勒,以及……沙利叶。”雷米尔说出这两个在圣城历史上同样威名赫赫,却也代表着不同道路与争议的名字。
“米迦勒已经与圣城重新建立了联系。”雷米尔解释道,“他计划以击杀或镇压一位深海帝王,作为其回归的‘功绩’与宣言。从对抗妖魔的角度看,这无疑是巨大的功勋,对提振人类士气有莫大好处。然而……”他眉头微蹙,“米迦勒的性格,过于刚烈、霸道,甚至可以说是……崇尚绝对的力量与权威。在他的理念中,圣城不应仅仅是引领者,更应成为人类世界唯一的、至高无上的‘裁决者’与‘统治者’,以铁腕整合所有力量,扫除一切内部杂音。说白了,他倾向于让圣城走向‘独裁’。”
雷米尔直视林叙白:“林,坦白说,如果没有你的出现,没有南极之战让我看到人类个体力量可以达到另一种超越世俗权势的维度,我或许会在绝望的危机压力下,考虑接受米迦勒的道路。以绝对的强权换取暂时的效率与统一,在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但是,现在不同了。”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清晰的历史认知:“封建与蒙昧的时代早已过去。现代的人类,拥有了更独立的思考能力,更强烈的自我意识与权利诉求。他们不会,也不可能长期忍受一个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独裁机构,哪怕这个机构最初的目标是好的。人类的内部,理应百花齐放,在竞争与合作中迸发更多的可能性;人类的未来,应该是拥有更多选择、更加广阔的星辰大海,而非被束缚在一个固定的框架内!这也是我们与那些遵循绝对弱肉强食法则的妖魔帝国的根本区别之一。”
“至于沙利叶……”雷米尔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他的力量毋庸置疑,但其性格……存在一些难以言喻的缺陷与偏执。他的归来可能会带来一些……不可控的变数。关于他的具体信息与行踪线索,稍后我会整理给你。我希望,若有必要,你能以你的方式,对他进行一些……‘引导’或‘约束’。”
最后,雷米尔站起身,圣光在他周身流转,他向着林叙白,这位实力与境界都已超越世俗权力衡量的存在,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礼。
“林,这个世界,从来不应只有圣城孤悬于九天之上,俯视众生。除了我们,还有亿万鲜活的生命,还有无数种可能性的未来。一成不变,故步自封,只会走向灭亡,这是历史的铁律。圣城,亦不可能仅凭一座天堂山和古老的传承,就永远立于众生之巅。它需要监督,需要警醒,需要一把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抬起头,金色眼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坦诚与恳切,甚至有一丝托付未来的沉重:
“林叙白,我,雷米尔,以圣城大天使长的身份,在此正式邀请你——并非加入圣城,而是成为人类文明社会的一位‘特殊监察者’。若有一日,圣城背离了我今日所言革新、引领、服务众生的初心,堕落为新的压迫之源或腐败巢穴……我希望,你能出手,拨乱反正,甚至……在必要之时,拥有裁断圣城存续的资格与力量。”
这个邀请,分量之重,足以让任何知晓圣城意味的人心神俱震。这无异于将一部分关乎自身生死存亡的权柄,交予了一个“外人”。
林叙白静静地注视着雷米尔,注视着对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意与沉重的信任。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圣光无声流淌。
许久,林叙白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应承下因果的淡然:
“我答应你。”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没有繁琐的条款,只有三个字。但在这静思之间,在这两位超越寻常意义的强者之间,这三个字,便是一份足以影响未来世界格局的、沉甸甸的契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