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阿莎蕊雅只是看了他一眼。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怜悯的平静。那目光，让诺曼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那不是被冒犯后的冷漠，而是看到无知者时才会有的那种复杂情绪。
“我们以为仰望便是拥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夜风中的呢喃，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诺曼耳中。
“却不知那片星空，不过是永恒投下的一粒微光。”
说完，她消失了。
不是转身离去，不是走远，而是真正的、彻底的消失。她的身影就在诺曼眼前逐渐淡化，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又如同被月光融化的雾气。那过程没有任何魔力波动，没有任何空间涟漪，没有任何他能够捕捉到的痕迹。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发生了，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诺曼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要看清楚，想要感知什么，但什么都感知不到。没有空间魔法的痕迹，没有黑暗力量的残留，没有任何他熟悉的力量波动。他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屋檐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本身就是半禁咒，对空间系、暗影系都有涉猎。他知道任何形式的移动，都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哪怕是禁咒法师的空间穿梭，也会留下细微的空间涟漪；哪怕是黑暗位面的传送，也会残留黑暗力量的余韵。他曾在世界各地游荡，见过无数强者出手，从没有人能像这样凭空消失，不留丝毫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
就那样消失了。
仿佛她进入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维度，仿佛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诺曼忽然想起阿莎蕊雅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深沉的、近乎怜悯的平静。还有那句话——“我们以为仰望便是拥有。却不知那片星空，不过是永恒投下的一粒微光。”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以为他知道的已经够多。他以为他能够看清这个世界。他以为他站在足够高的地方，足以俯瞰一切。帕特农神庙的骑士殿，半禁咒法师的修为，义父文泰的教导——这些让他以为，他已经触摸到了天空的边缘，已经拥有了仰望的资格。
但原来，他所谓的仰望，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幻觉。
他以为仰望星空，便算是拥有了那片璀璨。他以为理解黑暗，便算是看透了世界的本质。他以为知晓林叙白的名字，便算是懂得了那个人。他以为知道阿莎蕊雅的身份，便算是了解了她的全部。
可笑。
他连她如何消失都看不出来，连她身上的力量都感知不到，连她站在怎样的高度都无法想象。他有什么资格评判她？有什么资格为她惋惜？有什么资格以哥哥的身份自居？
那片真正的星空，他从未触及。
阿莎蕊雅看到的那片星空，是什么样的？她站在什么样的高度，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消失的方式，她身上那股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她与林叙白的关系——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一个事实：
他什么都不懂。
他以为自己是哥哥，可以指责她，可以评判她，可以站在道德的高地上为她惋惜。但他不过是一个坐在井底的人，仰望着那一方狭窄的天空，却以为那就是整个世界。
而她，早已飞出了那口井。
月光依旧洒落，笼罩着整片山林，笼罩着那座秀美的神女峰。夜风依旧在低语，溪流依旧在轻声吟唱。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诺曼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缓缓坐下，重新回到之前的姿势。他的目光落在阿莎蕊雅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苦涩，有释然，有无奈，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孩，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想起义父还活着时那个温暖的家。他也想起后来的一切——义父的死，他的离开，她的选择。想起他如何在世界各地游荡，试图逃避那些无法承受的痛苦；想起她如何在权力的漩涡中挣扎，最终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以为自己了解她。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从未了解。
她走过的路，他从未走过；她看到的风景，他从未见过；她站在的高度，他从未企及。而她消失的方式，那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们以为仰望便是拥有。却不知那片星空，不过是永恒投下的一粒微光。”
他喃喃重复着那句话，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也许她说得对。
也许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木屋依旧伫立在那里，简陋而孤独。屋檐上的人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只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多了些什么——那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渺小的人，才会有的眼神。那是仰望了一辈子，才发现自己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夜风吹过，带起一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落入那条清澈的山溪之中。落叶在水面上漂浮，顺着溪流的方向，缓缓向远方流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月光依旧洒落，笼罩着整片山林，笼罩着那座秀美的神女峰，也笼罩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远处，神女峰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在月光的浸润下泛着柔和的光芒。那些古老的建筑群沉默地注视着山下的一切，如同千百年来一样，不悲不喜，不言不语。
它们见证过太多。神女的加冕，圣子的陨落，权力的更迭，阴谋的酝酿。它们见过文泰，见过伊之纱，见过叶心夏，见过无数在这座神山上留下印记的人。它们也见过阿莎蕊雅，见过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如今的模样，见过她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路。
而此刻，它们沉默地见证着诺曼——这个终于意识到自己渺小的人，独自坐在屋檐上，望着那片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星空。
那星空很美。
但他知道，那不过是一粒微光。
真正的永恒，他从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