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空间。
纯白的领域无边无际,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柔和的光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洒落。那光芒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向何而去,就这么静静地存在着,将整个空间浸染成一种近乎绝对的澄澈。这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永恒的、仿佛凝固般的静谧。也感受不到任何外界的干扰,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魔法的波动,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一片纯粹的、绝对的宁静。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座石亭。
亭子不大,由不知名的白色石材砌成,简约得近乎寡淡。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繁复纹饰,只有最基础的梁柱结构,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定而稳固的感觉。仿佛这世间最坚固的东西,往往就是最简单的。
亭中摆着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那是阿莎蕊雅从外界带进来的,是她在帕特农神庙时惯用的那套。瓷胎薄如蝉翼,釉色青中泛白,在纯白的光芒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那是她为数不多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东西,也是她与那段复杂过往之间仅存的温柔联系。
此刻,阿莎蕊雅正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是温的。在这个一切恒定的空间里,茶水的温度也仿佛失去了变化的能力,永远保持着最适合入口的状态。她喜欢这种感觉——一切都刚刚好,不需要她操心,不需要她防备,只需要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她对面的林叙白则专注地看着面前悬浮的几枚空间信标。
信标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银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荧光。它们并非静止不动,而是以某种玄妙的韵律缓缓旋转着,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舞蹈。每旋转一周,便有新的信息从远方传来,化作细碎的光幕,在他眼前一一闪过——霍夫曼已经出发,再有半天就能抵达阿尔卑斯学府;雷纳已经就位,随时可以配合行动;灵灵那边暂时安全,小家伙还在有条不紊地梳理着线索;黑暗位面的波动暂时稳定,那片区域的混乱没有继续扩大……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在他们对面,还站着一个人。
帕特农神庙的前代神女,伊之纱。
她穿着一袭深紫色的长裙,裙摆及地,随着她轻微的呼吸泛起细微的涟漪。那紫色很深,深得近乎黑色,却在光线下隐隐透出华贵的光泽。长发高挽,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她的面容精致得如同雕塑,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疏离——那是曾经站在权力巅峰的人才会有的气质,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即便如今落魄了,也褪不去。
她的神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淡漠,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那种淡漠不是伪装,而是一种经历了太多之后,对大多数事情都不再在意的超然。
但阿莎蕊雅看得很清楚——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忌惮。
那是刻进骨子里的忌惮,是每一次见到林叙白都会不由自主浮现的东西。她藏得很好,好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阿莎蕊雅不是一般人。她是文泰的养女,是在帕特农神庙的倾轧中活下来的人,是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察言观色的存在。那双紫色的眼眸微微一转,便将伊之纱眼底那丝压抑的情绪捕捉得清清楚楚。
一年前,伊之纱第一次来到这个异空间。
那时她刚刚被林叙白从沉睡中唤醒。在那之前,她已经在死亡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靠着与黑暗位面的交易勉强维持着残破的灵魂。她醒来时,满心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夺回神女之位,可以重新站在那座神山之巅,接受万千信徒的朝拜。她的计划已经筹谋多年——如何对付殿母帕米诗,如何打压叶心夏,如何拉拢各方势力,每一步都想得清清楚楚。
结果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林叙白毫不客气地在她身上留下了控制印记。
那一刻的屈辱,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被绝对力量碾压、毫无反抗之力的感觉,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那种从掌控者沦为棋子的绝望……她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可惜不是。那是比任何噩梦都更加残酷的现实。
那个印记就像一个无形的枷锁,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女,她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她的生死、她的荣辱、她的一切,都不再属于自己。只要那个人愿意,随时可以让她万劫不复。
那一年的经历,她不想再回忆。
但不想回忆,不代表能够忘记。
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压抑着怒火与不甘的时刻,那些反复权衡利弊、计算得失的辗转……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忍,要等,要寻找机会。可每一次见到林叙白,她都会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机会这个东西,不是你想等就能等到的。当差距大到一定程度,所有算计都成了笑话。
尤其是在南极之战以后。
那一战,她看见了。全球气温骤降,赤道出现冰霜,亚热带海域出现浮冰——那是灭世级的灾难。而那个男人,从大气层外射出一箭,逼退了极南帝王。
那一刻,伊之纱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当年文泰为什么选择前往黑暗位面,为什么选择放弃现世的一切。因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权力算得了什么?算计算得了什么?她曾经汲汲营营追求的一切,在那样的力量面前,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在那之后,伊之纱不敢反抗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那种被绝对力量碾压的绝望,让她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存在,是不能惹的。
“佩里的资料。”
林叙白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些旋转的空间信标上,仿佛那些闪烁的光幕比眼前这个曾经的神女更加值得关注。
“我需要。”
伊之纱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阿莎蕊雅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紫色的眼眸在杯沿上方微微眯起,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她没有说话,但那目光落在伊之纱身上,让后者感到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不适——就像被一只优雅的猫盯着,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却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想要离那双眼睛远一点。
那种目光,伊之纱很熟悉。
那是胜利者看俘虏的目光,是掌控者看棋子的目光,是阿莎蕊雅看她时独有的目光。她们之间有过太多过节,太多算计,太多互相伤害。如今身份颠倒,曾经高高在上的神女沦为了阶下囚,而那个被她打压、被她轻视的“养女”,却成了那个男人身边最亲密的人。
世事弄人,莫过于此。
“怎么?”林叙白抬眼看她,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有问题?”
伊之纱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并不长,只有几秒钟。但这几秒钟里,她已经把所有该想的都想清楚了。顺从是唯一的选择,这是她早就明白的道理。只是明白归明白,真正面对的时候,心里那点残留的骄傲还是会让她沉默几秒。
“没有问题。”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卑微,也不带任何抗拒。那是她曾经作为神女时练就的本事——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表面的从容。
“半天之内,我会准备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同时我会让我在圣裁院的人帮忙处理。确保佩里不会说出任何不该说的话。”
林叙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阿莎蕊雅却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么听话?
她记得一年前伊之纱第一次来这里时,虽然表面恭敬,但眼底的桀骜和不甘藏都藏不住。那时候的伊之纱,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虽然暂时无法挣脱,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总有一天我要翻盘”的狠厉。她看着林叙白时,忌惮是真的,恨意也是真的。那种复杂的情绪,阿莎蕊雅看得清清楚楚。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虽然还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但那股刺人的锋芒明显收敛了许多。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就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不再龇牙咧嘴,不再试图挣脱锁链。那种变化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真的认清了现实。
是因为这一年里被折腾够了?还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
阿莎蕊雅没有问。她只是又抿了一口茶,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伊之纱看见了。她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移开了目光。
林叙白抬手,一道银色的光芒闪过。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质感——仿佛不是光,而是凝固的月光,是流动的水银,是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光芒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在伊之纱面前凝成一枚空间信标。
信标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银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荧光。它悬浮在那里,缓缓旋转,散发着与林叙白周身如出一辙的气息——稳定、纯粹、不可抗拒。
“资料准备好了,用这个发给我。”
伊之纱伸手接过信标。
指尖触碰到信标的瞬间,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那是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远超她所知的任何魔法体系。那种感觉就像一只蚂蚁触碰到了大象的皮肤——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是它无法撼动的东西。
她将信标收入怀中。
“你可以走了。”
林叙白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伊之纱微微欠身,算是行礼。她没有看阿莎蕊雅,也没有再看林叙白,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传送。

